不是三个人的神识在对话,而是同一个神魂在自己的躯壳里自言自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沉霜心底压抑百年的后怕与狂喜,也能摸到苏清漪骨子里那种恨不得将他嚼碎吞进肚子里、再也不容半分闪失的偏执;而她们两个,也正毫无保留地浸泡在他那点带着羞耻与彻底臣服的爱意里。
痛感是共通的,欢愉是共通的,就连眼眶里涌上来的酸涩也是同一股热流。
分不清了。到底是谁在心疼谁,又是谁在贪恋谁,早就在这一百年的时光里彻底长在了一起,连一分一毫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金链在三人的呼吸间发出极轻微的摩挲声。
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有一个人松开紧握着彼此的手。
三具穿着大红嫁衣的身体就这么静静地跪在蒲团上,散落的黑发交织成一团,周身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圈柔和的微光,将所有的风声都挡在了外头。
院子角落里原本还在小声嘀咕、端着茶盏看热闹的三个老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闭上了嘴。
没人再笑话楚渊身上的嫁衣,也没人再去打量那条古怪的红色项圈。
左手边那个白胡子散修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抬起宽大的袖袍,重重按了按自己发红的眼角;旁边的邻宗太上长老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几分,神色肃穆地望着红毯中央那三个分不开的身影。
台阶之上,一直拿折扇敲手心的姬如雪也停下了动作。
她低头看着那三颗紧紧抵在一起的脑袋,原本挂在嘴角的那抹促狭坏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折扇被她收拢,插回腰间。
这位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最爱看人出丑的神霄宗老祖,此刻只是沉默地站在香案前,眼圈微微泛红,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过了许久,久到香案上的红烛往下淌了一滴滚烫的蜡油,姬如雪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卷写满了誓词的红纸,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揣进了自己怀里。
“行了,都起来吧。”姬如雪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先前的清脆张扬,透着一股温和的沙哑,“人都已经长成一个人了,剩下那些劳什子礼节和发誓的废话,念出来也是多余,全都省了。”
她转过身,朝着角落石桌旁的那三位老友招了招手:“还愣着干什么,礼成了。都过来敬杯酒,给他们道个喜吧。”
三位老友端着酒盏走上前来,再没多问半句关于楚鸢身份的话,只是对着三人齐齐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夫几个今日讨了这杯喜酒,往后便回山闭死关去了,百年之内绝不再下山走动。”白胡子散修把空酒杯往石桌上一放,冲着楚渊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渊……楚小友,往后山高水长,好生保重。”
楚渊被陆沉霜和苏清漪一左一右搀扶着站起身,腿肚子还有点发软,只能借着两人的力道勉强站稳,红着脸朝几位老友回了半礼。
姬如雪最后走上前,随手端起香案上的一杯喜酒灌进嘴里,拿袖口一抹嘴角:“行了,酒也喝了,礼也成了。本座可没兴致留在这儿听你们半夜叫床,走了!”
她转身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直接带着那三个老家伙大步流星地跨出院门,顺手替他们把小院的禁制大阵从外头死死合上。
院门合拢的轻响落下,楚渊甚至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整个人便被陆沉霜打横抱起,连同扯着金链的苏清漪一起跌进了铺满红绸的内殿软榻。
红烛燃尽了三茬,那身大红嫁衣被汗水与粘液浸透了又烘干,等到楚渊终于能扶着墙根走出静室时,后山的桃花都已经谢了一轮。
丹田里的太阴真经在两人日夜不休的贴身浇灌下,顺理成章地跨过了筑基期。
午后的日头透过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视野里晃动着暖融融的光斑。
楚渊懒洋洋地半躺在后山露台的藤椅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水蓝色的亲传弟子道袍。
曾经日夜惦记的渊主威严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如今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早上起来到底该喝陆沉霜炖的莲子羹,还是吃苏清漪塞过来的百灵蜜饯。
这样其实挺好。不用再去操心护山大阵会不会破,也不用再一个人对着冷冰冰的墙壁发呆。
小腹上搭着一只微凉的手,陆沉霜坐在藤椅左侧的竹墩上,一边翻着宗门递上来的玉简,一边习惯性地用掌心替他揉着有些发酸的腰眼。
嘴唇上突然贴过来一颗甜津津的软物。
楚渊顺从地张开嘴,将那颗剥好了皮的糖渍梅子含进嘴里。苏清漪趴在藤椅右侧的扶手上,笑眯眯地用指腹擦去他唇角沾着的一点糖霜。
“慢点吃,盒子里还有一大半呢。”苏清漪把下巴垫在他的胸口,听着里头平稳有力的心跳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刚才洗剑堂的长老又递话过来,问咱们这位楚鸢小师妹什么时候去前山参加弟子大比。我直接拿玉简砸回去了,说咱们小师妹身子骨娇贵,这辈子都只能在后山给我们端茶暖床,哪儿都不准去。”
楚渊嚼着嘴里的梅子,甜味顺着舌根一直漫到心底。
他抬起手,左手搭在陆沉霜的手背上,右手揉了揉苏清漪散落的发丝,闭上眼往藤椅深处缩了缩。
陆沉霜放下手里的玉简,俯下身,将滑落到楚渊腿边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他的肩膀。
“睡吧,外头的事有我和清漪顶着,天塌下来也吵不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