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在作文本上圈出了那个错别字,旁边写了一个“得”。
“赵老师,你改这个的时候学生能看到吗?”
“看不到。”赵婉清头也没抬。“但作业就是作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没有人看不影响批改的标准。”
“你这性格真适合当老师。”
“谢谢。”赵婉清把第一本合上,打开了第二本。“安静,不要影响老师工作。”
王昊真的安静了。
他看着赵婉清一本一本地批改,看着红笔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批注,看着金丝眼镜一次又一次地从鼻梁上滑下来又被推上去。
时间在教室里变得很慢。
外面的世界是阴渡,是三十年前全镇失踪的废墟,是游荡着怨灵和凶煞的灰色地带。
但这间教室里,此刻只有一个女教师在批改作文。
第三本。
第四本。
第五本。
第六本。
赵婉清的批改速度越来越慢了。
不是因为累,行尸不会累。
是因为她开始在每一篇作文上停留更长的时间。
第六本作文的主人叫“周小花”,作文题目是《放暑假了》,写“放暑假了我最高兴的事是不用上学了可以去河里洗澡”。
赵婉清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红笔在“洗澡”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旁边批注了“‘游泳’更准确”。
然后翻到了第七本。
第七本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栓子。”
赵婉清翻开封面。
作文题目写在第一行:《我的赵老师》。
正文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学写字没多久的低年级学生,有些字写得太大超出了格子,有些字写得太小缩在格子的角落里。
赵婉清的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她开始念。
声音很轻,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范读课文。
“我的赵老师。”
“赵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
“赵老师戴眼镜,眼镜有一条腿是坏的,用线绑着。”
念到这里的时候,赵婉清的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自己眼镜的左边镜腿,那条用白线绑着的镜腿。
“赵老师长得好看,我妈说赵老师是我们镇上最好看的老师。”
“赵老师上课很严的,写错字要抄十遍,但是赵老师不打人,别的老师打人赵老师不打。”
“赵老师说过暑假还要上课,叫我们把作业写完。”
“赵老师说明天还要上课。”
最后一句重复了。
“赵老师说明天还要上课”写了两遍,第二遍的字迹比第一遍更大、更歪,像是在用力强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