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短得只有几个呼吸。可对于某些人来说,几个呼吸的时间已经足够做许多事了——比如传递出一个简简单单的消息。
消息的内容不需要很长,甚至不需要太多细节,只需要几个关键词就足够了——春分涧,诱敌,水攻。
韩信回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他无声无息地重新站回人群中,继续着手整理兵器,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消失了瞬间。时间同样很短,短到如果有人注意到她也只会以为她是去了某个角落吩咐什么事情。
那个人,正是刚刚拍板定下全盘计划的农家侠魁田言。
王离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帐外夜风猎猎作响,吹得帐帘不住翻卷。他坐在案后,面前的铜灯里灯油烧得噼啪轻响,火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今日一战虽然大获全胜,可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得意之色,反而拧着眉头盯着案上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像是在琢磨什么。
反秦联盟那些人,败了一仗不假,可要说就这样仓皇逃窜,未免太不像样了。
墨家巨子燕丹、鬼谷传人盖聂和卫庄、道家的逍遥子,还有农家那些个堂主,哪个不是刀口舔血几十年的人物?今天下午虽然折损了一些人手,可从整体实力来看,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些人就算要撤,也该是有章有法地撤,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慌不择路。
他正想着,帐帘被人一把掀开,一道粗壮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血虎,百战穿甲军的先锋将领,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一张黑脸上全是横肉,走路带风,说话嗓门更大得像是打雷。他一进帐就扯开嗓门嚷嚷起来:“将军!那群鼠辈跑了!”
王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血虎却浑然不觉自家将军的冷淡,兀自说得唾沫横飞:“末将亲眼看见的,那些人连兵器都丢了一路,队伍散得跟羊拉屎似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墨家巨子?鬼谷传人?我呸!狗屁的名头响当当,打起来就这德性,刚碰了一碰就吓得屁滚尿流,这点胆子还想颠覆帝国,简直笑掉大牙!”
他话音刚落,帐外又走进来几个人。怒豹、阴豺、荒狼,都是百战穿甲军里排得上号的将领。怒豹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旧刀疤,看起来格外凶悍。
阴豺人如其名,细眉细眼,说话慢条斯理,可谁都知道这人下手最是阴狠。荒狼则是个沉默寡言的主,进了帐就抱着胳膊靠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
怒豹一进来就接上了血虎的话茬:“血虎说得没错。末将也看到了,那些反贼跑得那叫一个难看,简直比匈奴人溃败的时候还狼狈。
墨家巨子燕丹,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结果呢?连个照面都没敢打就跑了。还有什么鬼谷纵横,盖聂卫庄,呸,名头倒是叫得响亮,真打起来就这德性,实在让人瞧不上眼。”
阴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用指甲在铁皮上刮,听得人牙根发酸:“将军,依末将看,这群乌合之众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
什么反秦联盟,说到底就是一群江湖草莽凑在一起瞎嚷嚷,真刀真枪干起来,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着,脸上的鄙夷之色毫不掩饰。他们常年跟匈奴人在北境打仗,刀头舔血惯了,崇尚的是硬碰硬的正面厮杀,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一触即溃的软蛋。
今天下午那一仗打得太顺了,顺到他们心里反倒有些不过瘾,觉得这群反贼实在太不经打。
王离听着手下将领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把手中的炭笔搁在桌案上,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不怒自威,几个将领被他这么一看,嘴里的嘲讽也渐渐收了声。
“都说完了?”
王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沉稳,“本将问你们,反秦联盟要真是一群废物,大秦为什么要把百战穿甲军从北境调过来?为什么连赢宣殿下都要亲自过问此事?章邯在桑海跟他们周旋了那么久,也没能彻底剿灭,你们觉得章邯是个废物吗?”
血虎张了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