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因自烬渊返回中原,殷无咎应允她辞行,在离开之前,她想着做完最后分内之事,与殷无咎指派接替她执掌谍报事务的人完成交接。
这两三个月,林肆被殷无咎囚禁在寝宫无法外出,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如今,江湖与朝堂早已翻天覆地,九重楼也被推至风口浪尖。
林肆被殷无咎带走没多久,陆家二公子当众揭发父兄多年筹谋的阴谋,左砾被人从囚困之地救出,隐于幕后,集结起一众心怀热血的江湖后辈。
新旧势力对峙,刀光隐于暗处,胜负难料。
朝堂之上,靖王被部下拼死营救,带出城外,十万精兵已经合围皇城,一场血战蓄势待发。
恐怕过不了多久,江山社稷就要易主了。
九重楼诸事繁杂,情报源源不断。
杜因这几个月连日埋首处理卷宗,几乎没有片刻闲暇,更没有多余心力去思虑私人悲欢。
直到今日,交接大体落定,她终于得空,卸下一身重担。
可一旦忙碌停下,心底空落的感觉便汹涌袭来。
她一时无事可做,便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沉落,晚霞铺满天际,独自一人走出九重楼,运起轻功向着城郊行去。
半个时辰后,她到了地方。
山清水秀,草木葱茏,一方孤碑静静立在林间。
这里葬着她的奶奶。
她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了。
上一次踏足此地,还是殷无咎到达中原的时候,两人一同前来扫墓,拔除坟头杂草,焚香祭拜。
此刻,只剩杜因孤身一人站在墓碑前。
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悠长,落日余晖送下黑夜来临前最后一点暖意。
恍惚间,似乎回到遥远的年少时光,奶奶搬着小木凳坐在家门口择菜,一边柔声给她讲故事,粗糙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奶奶跟她说:我们家因因啊,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女娃哩。
杜因看着冰冷的墓碑,眼眶慢慢泛红,嘴角微微牵动,低声呢喃:“可是奶奶,因因如今,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暮色渐浓,她静静站了许久,才转身踏上归途。
入夜,杜因回到九重楼。
穿过错落的庭院,她推开自己的房门,点燃烛火,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之中,女子眉眼如画,容颜精致。她抬手轻轻揭下脸上贴合的人皮面皮,露出半边脸的丑陋疤痕。
她对着镜面,尝试勾起一抹笑意。
说来也怪,她本该在大仇得报之后感到解脱,可眼底却一片沉寂,没有半分欢愉。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有些出神。
那对害死奶奶的夫妇,是她亲眼看着在痛苦中惨死的。
夫妇的孩子,也是被她亲手毁掉的。
该报的仇已经报了,该走的人已经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什么需要她去做的事了。
她原本想着,带着阿荞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种几亩薄田,平平淡淡过完下辈子。
可当复仇落幕,她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越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便越觉得陌生,心里的洞也就越大。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阿荞捧着一只木盒走了进来,她才回过神。
阿荞是她当年从青楼里救下的女孩,被卖入风尘时的年纪,和当年的她相差无几。
只不过阿荞没有历经太多阴谋仇杀,心底还保留着一份纯粹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