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为你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左砾出声挽留。
女子没有回头,远远冲他挥了挥手。
山风掀起兜帽边缘,恍惚一瞬,左砾竟看见陆星遥的影子。
半年前分别,陆星遥也是这样一身黑兜帽,背对他抬手告别。
世间少了陆星遥,可他的路,却有人继续走下去了。
目视女子的身影消失,左砾才收回目光,小心地将长剑重新裹回布条,背在身后,重新牵马,继续向前而行。
马蹄踏过郊野土路,一路向西。
中原草木繁茂,绿意绵延不绝。越往西走,林木愈发稀疏,风里渐渐裹上熟悉的沙砾气息。
矮坡之上藏着一座坟冢,远离村落市镇,没有碑铭,只是一方干干净净的无字土丘。野草环绕,岁岁枯荣。
左砾下马,将缰绳拴在老树粗糙的树干上。
而后他缓步走上土坡,手里提着一只木食盒。
这是他近二十年不曾更改的习惯。无论武林事务何等繁忙,酷暑寒冬,他都会赶来此处。
等到了墓前,他蹲下身,细细拔除坟头新生的杂草。轻轻抚过微凉湿润的泥土,生怕惊扰长眠于此的人。
打开食盒,里面摆着一碟蒸好的糖糕,味道甜软绵密,带着淡淡的米香,是少年当初最爱吃的东西。
左砾在主坟侧边,亲手掘开一方新土。
而后将陆星遥那柄焦痕累累的长剑安放进去,覆土填平。
一座小小的冢,挨着林肆的坟。
至此,这世间记得林肆的人,又少了一个。
从前陆星遥心中始终背负对林肆的愧疚,每到祭日都来,却只敢远远伫立凝望,喝着闷酒,不敢靠近坟前。
如今,他长眠于此,终于可以与林肆相伴,不必再独自煎熬。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负罪,也该放下了。
左砾坐在坟边的草地上,后背靠着老树粗壮的树干。
往年,他会在这里静坐整整一个下午。
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偶尔低声开口,讲几句江湖细碎琐事,只说安稳平和的小事,避开杀伐纷争。
今日,他望着那座土丘,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阿水,我卸下盟主之位了。往后我有大把时间,来陪着你。”
他微微弯起唇角,笑意单薄,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事到如今,看似释然,可心中的遗憾还是太多了。
遗憾武林盟那一次别离,便是永诀。
遗憾自己能力微薄,护不住心尖上的少年。
遗憾林肆这一生,受尽磨难煎熬,从未拥有长久安稳的日子。
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问一句少年真正的名字。
那句藏在心底,从未吐露的心意,终究再也无法说出口。连一句“我不在乎你骗我”都来不及讲。
大漠养出来的人,感情厚重内敛,爱意不必宣之于口。
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底规划好往后,想着待江湖风波平息,如果林肆肯与他同行,便带着他去河西看看。
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他可以带他去看漫无边际的金色沙海,看落日熔金铺满戈壁,看漫天星河垂落大漠。
他无数次想象,少年站在沙丘之上,风沙拂过发梢,回头望他,眼眸亮闪闪的模样。
只是如今,一切都太晚了。
他静静坐着,望着起伏草坡。
很多往事,如今回想起来,痛感不再尖锐刺骨,反而化作绵长不散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