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的心性,已经不再是当年刚得知少年死讯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崩溃,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淡淡的空落。
他手握裂云刀,斩尽世间奸邪,镇得住整个武林,却唯独留不住心上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至亲至爱之人,一个个离他远去。
……
左砾静静地坐着,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抬眼回望,来人是谢陵。
如今的谢陵已是坐拥天下的君王,今日却只穿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华贵冠冕,显然是微服出宫。
他的身形瘦削,满头青丝尽数化为霜白,那双桃花眼依旧清冷,只是那层清冷之下却压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沉倦意。
谢陵身侧只有一名年迈的老太监,小心翼翼半搀着他。想来若是无人扶持,他怕是连稳稳站立都做不到。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称颂谢陵是一代明君,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可这盛世安稳,却全是拿他自身血肉元气一点点耗出来的。
眼下他这般模样,分明已是油尽灯枯。
左砾缓缓起身:“陛下。”
谢陵轻轻摆了摆手,连着咳了两声,掏出锦帕捂住唇。
待他移开手帕,一角已经晕染开一小块刺目的暗红。
他望着那抹血色,无奈地牵起唇角:“不必称陛下。我这般模样,世上大概也没几人还认得我原本的样子。”
他抬手示意老太监暂且松开手,强撑着挺直脊背,一步步缓慢走向坟冢。
待他目光扫到坟边那片新翻的泥土,脚步突然一顿,怔在原地。
左砾立在他身侧,一同默然。
片刻,谢陵才回过神,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低声喃喃:“没想到,他竟然先我一步……”
他目光愣愣收回,落向面前的坟墓,方才紧绷的眉眼缓缓柔和下来,叹息着对左砾道:“我应当撑不到今年他的祭日了,索性趁着尚能动身,提前过来,再看他一眼。”
左砾沉默一会儿,道:“陛下万福金安。”
谢陵苦笑着摇头,回头朝老太监抬了抬下巴。
老太监上前,捧出备好的祭品,谢陵亲自伸手,一件件在坟前摆正。
二人就这么在坟前静坐许久,一言不发。
直到夕阳向下沉落,将整片荒草坡镀上一层厚重的暗金。
许久之后,谢陵才试着起身,身子猛地一晃,老太监连忙上前牢牢扶住,被谢陵抬手拒绝。
他垂眸望着林肆的墓,轻声低语:“我该走了,想来你不会待见我,有左大侠陪着你便够。等我下去了……亲自向你赔罪。”
他不再停留,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坡下走,背影单薄又迟缓,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要耗尽身上残存所有气力。
左砾静静目送他远去,直到那道身影隐入林间,才重新坐回墓前。
而后他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卷画。
画上的人歪着脑袋,眉眼弯弯,嘴角翘着一抹狡黠的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亮亮的光。
这是他亲手所画,日日闲下来便画,从青涩生疏到娴熟,留下了他心中少年的模样。
此刻他看着画中那个笑意明媚的少年,恍惚间,眼前浮现的是很多年前在巷子里,那个灰扑扑的小瞎子仰起脸。
一双乌黑狡黠的眼眸望着他,嘴角弯着一抹笑,得意洋洋地说:“大侠,这叫防不胜防。”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
左砾轻轻地笑了。他低下头,指腹摩挲着画上少年的眉眼。
“若是有下辈子,你便接着骗我,骗我一辈子好不好?”
“我心甘情愿。”
暮色缓缓吞没旷野,天地一点点沉进昏暗里。
河西大漠的风沙远在千里之外,而他余生漫长,会守在此地,陪着坟中之人,岁岁年年,直至生命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