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竹筒将河水高高地提起到半空,然后倾倒进用木槽拼凑而成的引水渠里。清澈的河水顺着引水渠,宛如一条条白色的丝带,精准地流进每一片干渴的玉米地里。
不需要那些流民们累死累活地提桶浇水,不需要有人在烈日下暴晒。那些分到土地的流民,只需要每天按时拿着铁锹,在田间地头挖开或者堵上几个缺口,就能舒舒服服地看着河水把自家的地浇得透透的。
在这样充足的灌溉下,那些玉米如今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粗壮的秸秆像小树一样挺拔,宽大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每一根秸秆的腰部,都已经结出了小臂粗细、包裹着翠绿色苞衣的玉米棒子。顶端的红缨随风飘荡,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这简直就是奇迹。
原本在这场大旱中早就做好了饿死准备的流民们,此刻看着自家地里那长势喜人的庄稼,对清风寨、对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先生,已经崇拜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
“二狗子,你掐我一把,我这是不是在做梦啊?”老流民李老汉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一人多高的玉米林,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李大爷,做啥梦啊!这可是赵先生给咱们的活命粮!”二狗子摸着那粗壮的玉米秆,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昨天我还听城里人说,那些地主老爷家的麦子全旱死了。嘿,当初他们还笑话咱们种沙地,现在傻眼了吧!等秋天一到,这一亩地起码能收三四石,咱们不仅不用交税,还能吃个肚圆!”
流民们越是欢欣鼓舞,那些远远观望的富户们,心里就越是像吃了死苍蝇一样难受。
极度的不平衡,在青州城的富绅圈子里迅速蔓延。
为了应对这场危机,曾经在李府密室里聚头商议抵制玉米种子的那帮人,今天又凑到了一起。
还是那间密室,还是那几个青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了当初那种看好戏的悠闲,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的愁云惨淡。
李老爷那原本油光水滑的胖脸,如今硬生生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正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王老爷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转得咔咔作响,显然内心极度烦躁。赵员外则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桌上的茶盏。
至于最年轻气盛的孙少爷,此刻正像是一头困兽般在密室里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
“真是邪了门了!凭什么?凭什么一群连草根都吃不上的叫花子,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地头看着庄稼长,咱们这些花了祖祖辈辈心血买来的上等水田,却要眼睁睁看着绝收?”
孙少爷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溅,“老天爷也是瞎了眼,连滴雨都不下,偏偏那牛耳山上的土匪还能弄出那么个不用人力就能自己转的木疙瘩!”
他口中的木疙瘩,自然就是清风寨的水车。
这也是这群富户今天聚在这里的核心议题。
在这个世道,能积攒下大笔家业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架架在河道上的巨大水车,才是清风寨能保住几万亩玉米田不死的关键。
人力有时穷,但那水车却可以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提水。只要他们也能弄到那种水车,自家的水田就还有救。哪怕救不回今年这一季的粮食,只要地里有水,就能稳住那些佃户的人心,保证明年的收成。
可是,想要弄到水车,谈何容易。
“孙少爷,你就别转悠了,转得我头晕。”王老爷停下手里的核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前几天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你花重金请了青州城里最好的十几个老木匠,要在自家庄子上仿造一架水车出来吗?结果呢?”
听到这话,孙少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帮废物!全他娘的是饭桶!”
旁白在这里必须得插一句嘴。
孙少爷确实行动力很强。在见识过清风寨水车的威力后,他第一时间就动用了家族的力量,不仅派人偷偷跑到城外,躲在芦苇荡里画了水车的外观草图,甚至还花高价收买了一个清风寨外围的苦力,偷了一段废弃的引水木槽回来。
他把青州城里所有叫得出名字的老木匠全集中在自家别院里,好吃好喝地供着,许诺只要能造出一模一样的水车,每人赏银五十两。
那些老木匠一开始看着草图,觉得这玩意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个放大了几十倍的纺车,外面加一圈水斗,中间插根木轴,用卯榫结构一拼不就完事了?
然而,当他们真正开始动手制作的时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清风寨的水车,那是赵衡结合了现代力学和齿轮传动原理,由后山匠作营那些掌握了流水线和标准化作业的大匠们,用精钢刻刀一点点抠出来的。其中的木质齿轮咬合角度、水流冲击叶片的受力面积、以及中心轴承的润滑和支撑点,全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那帮只懂传统卯榫结构的青州老木匠,哪里懂这些?
他们依葫芦画瓢,用上好的实木削出巨大的轮盘,用生铁箍死。结果这玩意儿刚一被几十个壮汉合力架到河道里,水流一冲,整个水车不仅没转起来,反而因为受力不均,内部的木制齿轮当场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孙少爷花了上千两银子打造的仿制品,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就直接在河里散架了,还差点砸死两个下水固定木桩的家丁。
这也让孙少爷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那玩意儿,没有清风寨的核心图纸,就算给他们一年半载,他们也造不出来,就算造出来他们的田里的庄稼也早就旱死了。
“做不出来,那就去借!去买!”孙少爷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那赵衡就算是手眼通天,他也是大虞的子民。咱们青州商会愿意出钱,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银子敲不开的门!”
“借?买?”
一直没吭声的李老爷冷笑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孙少爷,“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是觉得人家牛耳山上的那位爷脾气好?你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串通一气,把那些叫玉米的种子给退回去的了?你忘了你爹当时是怎么嘲笑人家那是喂牲口的玩意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