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下雨了没有?没有。
河道干了多少?干了七成。
地里的庄稼怎么样了?快死绝了。
这就是目前摆在青州刺史府面前的死局。
此时的冯源,正坐在刺史府那间宽大却闷热异常的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急报,嘴角那两个硕大的燎泡,红得发亮。
大虞的官,历来是不好当,“清风寨”的官更是不好当。
尤其是像冯源这种,名义上是青州代刺史,实则脖子上随时架着一把名为“清风寨”的钢刀的夹缝官,更是难上加难。
作为一个在官场和权力斗争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聪明人,冯源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能坐稳这个代刺史的位置,全靠牛耳山上那位赵先生的默许。只要他乖乖听话,他就是青州城里说一不二的父母官。
他现在急得嘴角都长出了两个大燎泡,连上茅房都觉得有些上火。
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就像是一把钝刀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割断青州城的生机,也在割断冯源的仕途命脉。
大虞朝的税制,说白了就两个字:粮税。
这是一个农业帝国的绝对底层逻辑。官府不收银子,或者说,银子只是添头,真正能让一个州郡运转下去的,是秋收后那一车车运进常平仓的实打实的粮食。有了粮食,冯源才能给手底下的各级官吏发俸禄,才能养活刺史府里那几百号如狼似虎的衙役。
而这些粮食,八成以上是由青州城外那些占据了无数良田的大户、乡绅和地主们缴纳的。至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自耕农和佃户,榨干了他们的骨髓,也凑不够府衙运转一个月的开销。
所以,当这场大旱把青州城外那些上等的冬小麦和水稻晒成枯草的时候,最先慌的,除了那些眼看要绝收的地主,就是他冯源了。
因为地主们绝收了,大不了关起门来吃几年陈粮,顶多是肉疼。可他冯源收不上来秋税,刺史府的粮仓一旦空了,不用等流民造反,他手底下的那些衙役就能先把他这个代刺史给生吞活剥了。
这就叫天灾绑架了政务,谁也逃不掉。
其实,如果大家都在这蒸笼一样的天气里一起等死,冯源的心理可能还会平衡一点。可偏偏,就在距离青州城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却有一处让人看了能把牙根咬碎的奇景。
清风寨划给流民种的那些荒地,现在简直就是青州城外的一片绿洲。
冯源前天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焦灼,换了一身便装,悄悄带人去城外转了一圈。当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被赵衡称为“玉米”的农作物时,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那玩意儿长得太邪门了。
一个多月滴雨未下,毒日头把泥土都烤出了两指宽的裂缝,连号称最耐旱的高粱都蔫成了干柴,可那些玉米呢?虽然宽大的叶子也因为缺水而微微打着卷儿,但那粗壮的秸秆依旧是绿的!不仅是绿的,秸秆的半腰处甚至还结出了一个个包裹着严严实实绿皮的果实,顶端的红缨子在热风中晃荡,仿佛在无情地嘲笑大虞朝所有的传统农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