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十几张面孔。
“诸位大人不必紧张。”谢知微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既然你们没有跟洛崇高一起关大牢里,至少说明你们跟洛崇高不是一丘之貉。”
谢知微笑得出来,裴定澜还能笑出声,其他人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况且谢知微也没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意思。
“可你们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么冤枉。”谢知微的语调慢悠悠的,却令人心里发紧,“洛崇高在巴州任上数年,假。钱流通到巴州各县,市面上三成都是假。钱,诸位大人难道当真毫无察觉?”
谢知微微微歪了歪头,随机挑选了一个幸运儿:“巴州别驾何在?”
巴州别驾忐忑出列:“下官在。”
谢知微:“你是巴州别驾,掌本州赋税征收,钱粮出入皆要经你之手,洛崇高私铸的铜钱流入市场,赋税里掺了多少假。钱,你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
被点名的也不止巴州别驾,谢知微没给巴州别驾解释的机会,又点了录事。
谢知微目光挪向旁边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的官员:“周录事,你三年前调任巴州,任内曾向刺史府递过关于假。钱流通的折子,可对?”
周录事没想到谢知微连这个都知道,整个人愣住了,过了好几息才艰难地开口:“回、回大人,下官确实递过……”
“折子递上去之后呢?”谢知微问,“洛崇高如何回复?”
周录事:“洛大人说下官大惊小怪,说市面上偶有劣钱流通是常事,不必小题大做,下官的折子被驳了回来,还被扣了一个不谙实务的考语。”
“然后呢?”谢知微又问。
周录事低下了头:“然后下官……就不敢再递了。”
谢知微看着周录事低垂的脑袋,片刻之后才开口:“周录事,你递过一次折子,被驳了回来,便不再递了,你觉得你这算是尽到了大周官员的本分?”
周录事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站起身来,从案桌后面缓步走了出来,紫袍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沉沉的弧线。
“诸位大人。”谢知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你们有的在巴州任职三年,有的五年,有的更久,洛崇高在巴州经营了这些年,他做的事你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敢回答。
谢知微:“想来有的人察觉了异常,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装作没看见。”
“还有人心里清楚得很,但洛崇高是刺史,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怕得罪他,怕被他报复,所以你们选择了闭上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知微在那些官员们面前来回走了一圈,步子不疾不徐:“你们觉得委屈吗?”
有人在心里点头,但没人敢应声。
谢知微最前方站定,转过身来:“圣人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不为是无勇,在其位不谋其政,是为失职。”
“洛崇高在巴州作恶数年,你们看见了,却不敢开口。”
谢知微目光灼灼:“洛崇高算什么?这天下不是他洛崇高的天下,出了巴州,你们尽管去御史台、去御前,身为大周官员,何惧之有?”
众人满是震动。
谢知微激昂言语:“御史台的门是关着的吗?陛下的耳朵是堵着的吗?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洛崇高私铸的假。钱,每一枚都是从百姓手里换来的血汗,你们可知道,那些假。钱流到田间地头,百姓卖了粮食换回一袋子假。钱,他一家老小要怎么过活?”
“本使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你们的罪责。”谢知微重新走回案桌后面,撩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真的不敢说,而不是不想说,被洛崇高压了这些年,你们怕他、惧他、不敢得罪他,这不全是你们的错。”
堂下官员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可本官也把话说明白。”谢知微一句话又将人心提起来,“你们要记住,巴州是大周的巴州,要为巴州百姓民生计,才不辜负读的圣贤书。”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说了一句“下官谨记督查使大人教诲”,紧接着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谨遵督查使大人令谕”的声音,官员们纷纷拱手作揖,姿态比方才进来时恭谨了不知多少。
谢知微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先到这里,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把洛崇高留下的烂摊子理一理。”
官员们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鱼贯退出正堂,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定澜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进来:“骂得不错,我还以为你真要发火。”
谢知微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什么火?他们又没有跟洛崇高同流合污,就是胆子太小了,敲打敲打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