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从光里走出来,深红色的翟衣上绣着金线凤凰,九尾的凤纹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衣摆拖过红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谢蘅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珍珠在日光下颤颤地晃着,衬得她那张脸端庄又柔和,额角沁着一点薄汗,大约是礼服厚重,又被日头晒了一路。
她身后跟着两列宫人,捧着金册、玉玺和册宝,步伐亦步亦趋。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殿门口一路追到她走到御座前,手心里的汗湿了笏板一端,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他看见阿姐在萧晏面前站定,微微抬眸,两个人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目光碰了一碰。
萧晏站起身来,从贾利世手中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
“朕承天命,御极四海,内治外安,赖有贤助……”萧晏的声音在含元殿内回荡,“谢氏女蘅,柔嘉成性,秉德温良,自入宫闱,躬行节俭……今以册宝,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谢知微听着那些字句,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想起了这些年,阿姐守着他们的家,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面对那些“命硬克亲”的流言蜚语,替他挡了多少风雨,从来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还会在半夜里悄悄来他房间替他掖被角。
这么温柔的阿姐,从此以后一人之下,坐享天下权柄。
诏书念完,贾利世捧着金册与玉玺,躬身递到谢蘅面前。
谢蘅抬起双手,稳稳地接过册宝,转过身来,面向满殿文武。
谢知微按下激动的心情出列,撩袍跪地,笏板稳稳地横在胸前,脊背挺直,声音清朗:“臣谢观,代谢氏一门,恭贺皇后册立之喜。”
“臣闻乾坤定位,日月丽天,后德配地,母仪万方,今皇后殿下承天命之重,膺金册之荣,臣等外家,感戴圣恩,惶惶难名……”
谢知微念着念着,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把最后几句念完,叩首时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臣等愿皇后殿下,千秋万岁,福寿绵长,愿大周社稷,永享太平。”
谢蘅的温和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文安伯平身。”
谢知微站起来,重新退入队列,低头时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五月的暑气蒸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抬眼时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接下来便是百官贺拜。
按品级依次出列,从亲王到公侯,从三公到九卿,每一个都要拜见皇后行大礼,口称“恭贺皇后”。
等百官贺拜完毕,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礼成——”
殿外的钟声随之敲响,一声接一声,沉雄厚重,在京城五月的上荡开。
谢知微抬起头,正好看见谢蘅微微侧过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穿越过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十几年时光,落在他的眉间。
谢知微吸了吸鼻子,朝阿姐露出一个最大的笑容。
典礼散后,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
五月的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像被水洗过一般。
赐宴设在紫宸殿西侧的临华阁,殿门四敞,五月的穿堂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从回廊那头灌进来,把满殿的酒气冲淡了几分。
席面已经铺开了,按品级分列,中间空出一条宽道,便于宫人们往来传菜递酒。
谢知微坐在席间,还没等屁股坐稳,面前已经多了只酒杯。
“谢大人,今日大喜,下官敬您一杯。”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个主事,笑容殷勤,酒杯举得端端正正。
谢知微看着那杯酒,心里先打了个突,完蛋,他的酒量一杯倒了,不得给阿姐丢人?
只是今天是阿姐的好日子,谢知微即便是真的不能喝也不好意思推拒,伸手去够酒杯。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截住了那只酒杯。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谢知微椅背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酒杯,朝那主事举了举:“他酒量浅,我替他喝。”
说罢一仰脖,酒液干干净净地下了肚,杯底朝下亮了亮。
那主事愣了一下,连忙也把自己那杯干了,客套了两句便退回了自己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