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隔着几步距离,与那双十几年未见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王兰因的面容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秀丽的轮廓。
她欣然起身,想跟谢知微打招呼,谢知微没有搭理,径直走去坐下,裴定澜紧紧跟在谢知微的身后,锐利的眼神扫过王兰因。
一屋子的人比外面的轻风还要沉默。
“阿观。”不知过了多久,王兰因柔和的声音才吐露出字句,“一眨眼你就长大了。”
裴定澜冷笑:“那夫人的眼睛可真是太会眨了。”
王兰因被裴定澜噎得无能反驳。
谢知微态度冷淡:“你有话直说。”
王兰因微微蹙了一下眉,越发小心翼翼:“中秋节本不该来打扰你,只是我进城之后听说了你的事,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见你一面。”
“听说我的事?”谢知微歪了歪头,“是听说我升了御史中丞,封了文安伯,还是听说我要成婚了?”
王兰因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做母亲的无奈:“阿观,一定要这样跟娘亲说话?”
谢知微:“我说话就这样,你爱听不听,不听就赶紧走。”
王兰因的笑容僵住,目光里那层温吞的怅然换成了几分真切的歉意:“我知道,这些年我不在你们身边,是我对不住你们姐弟,我跟你爹的事……说来话长,我当初也是走投无路,兰芳来接我的时候,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我那时候想着,你们有祖父祖母照看,总比我一个人拖着你们强。”
谢知微表情没什么变化:“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王兰因听出儿子语气里的冷淡,手指蜷了蜷,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侧瞥了一眼:“这位,就是晋安侯吧?”
裴定澜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应了。
王兰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阿观,我听说陛下给你们赐了婚。”
“嗯。”谢知微应得干脆。
王兰因语气迟疑:“你们既然还没成婚,总不好住在一处,传出去总归对你名声不好。”
谢知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敢问夫人是以什么身份在教育我?”谢知微目光陡然转冷,“你要说事就说事,不说立马走人。”
谢知微的话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剥开那层被岁月磨得温吞的薄纱。
王兰因望着谢知微,目光里那层短暂的怔忪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力想要表达关切的温和神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阿观,我听说你如今在京城做得很好,陛下也器重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年纪轻轻就在京中做到这个位置,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与其在京城里被人当靶子使,不如外放去地方上历练几年,攒些实打实的政绩,到时候再回京,谁也挑不出你的错处来。”
谢知微眯了眯眼睛,他才不信王兰因是为了他好,才说出了这番话来。
王兰因见谢知微没有反驳,便继续说了下去:“梁州是个好地方,是西南重镇,你若能去梁州做一任刺史,既避开了京城的是非,又能积累地方治政的资历,对你日后的前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不妨跟陛下提一提,陛下待你一向亲厚,只要你开口,他会应允的。”
谢知微听到这里,终于动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目光平平地看着王兰因:“夫人今日来,就是为了劝我去梁州?”
王兰因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却像是没有察觉似的,仍温和道:“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况且你外祖一家都在梁州,你去了也有个照应。”
这句话落下来,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一瞬。
谢知微看着王兰因,目光里那层冷淡慢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夫人,你说外祖一家都在梁州,我才想起来,我长到这么大,外祖家的人长什么模样,我一次都没见过。”
王兰因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因为你小时候……我同你爹和离之后,便很少回京了,走动自然就少。”
“夫人今日回来,劝我去梁州当刺史,是想让我去梁州给王家当靠山吧?”谢知微猛地拍在了桌面上,“王家胆敢犯上作乱,我第一个参王家!”
王兰因的脸色在那一拍之下猛地一白,被那声脆响震得晃了一下神。
她的目光落在谢知微那只按在桌面的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压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自己的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