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太平!”
太平只觉得眼前发黑,额角细细密密地冒了一层汗,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又猛地捂住嘴。武曌再顾不得别的,高声喊道,“婉儿!传太医!快传太医!”
婉儿本就在殿外候着,听见声音不对,忙命内侍飞奔去太医署,自己先一步进来。
见太平脸色煞白地半伏在御案边,也慌了神,帮着武曌将人扶到软榻上躺下。
太医来得极快,来的是太医署令刘温,七十多岁的老头,跑得冠都歪了,进殿先要行礼,被武曌一句“免了”堵回去,连滚带爬地到榻前给太平把脉。
他搭上太平的腕子,眉头先是紧,好半天,脸上竟浮出喜色。
他起身退后两步,朝武曌深揖到地:“恭喜陛下,恭喜公主!公主这是有了喜脉!看脉象,已有两个月上下。”
暖阁里静了一瞬。
武曌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了起来,看向软榻上还白着脸的太平。
太平也愣住了,手指不自觉攥住榻沿,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傻,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继续生气。
武曌先回过神,语气虽还带着余怒,却已明显软了下来:“你有了身子,还这么大动肝火!太医,快给她看看,方才气成这样,可有什么妨碍?”
刘温忙又上前细看,问了几句饮食睡眠,才道,“公主身子底子尚可,只是肝气郁结,加之动怒太甚,以致气血上涌。好生静养几日,吃几副安胎的药,切莫再动气,便无大碍。”
武曌点点头,命婉儿亲自送太医出去,又让人去煎药,张罗热汤。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太平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神情复杂。
她来的时候还一肚子火,此刻那股火却像被这突然的消息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茫然与余怒。
武曌在她榻边坐下,亲手替她掖了掖薄毯,“听见太医的话了?为那么个东西,不值得你动这么大肝火。”
太平不说话,只偏过头去,眼圈慢慢又红了。
武曌叹了口气,“你今日拿来的这些,阿娘都收了。你放心,若真有此事,朕饶不了他。”
太平哑着声音道,“不是若真,就是真的。母亲,我何时诬过他?他在我义学里插人,在我平粜铺里寻事,就是要我名声扫地。母亲若不信,可让大理寺去查,去查那老儒,去查冯翊,去查那递状纸的米商。”
武曌眸色沉了沉,“朕说了,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养着身子。气坏了,朕心疼,你肚子里孩子跟着受罪。”
武曌命人把甘露殿后的偏殿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锦褥,又让婉儿亲自盯着人熬了安胎药,看太平喝尽了才许她躺下。太平原还想撑着说几句武承嗣的事,被武曌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天塌下来有阿娘顶着,你给朕好好躺着。”
第二日,太平的胎象稳了些,却仍没什么胃口。武曌下朝后亲自过来看她,又让御厨换着花样做吃食。
太平吃了几口玉容糕,又喝了半碗燕窝粥,脸色才稍稍好了些。
母女俩正说着话,婉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不大好看。她看一眼太平,又看一眼武曌,欲言又止。
武曌道,“说。”
婉儿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大理寺那边刚送来的消息,乔知之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武曌正在搅粥的手顿住了。
太平也怔住,她虽早知乔知之凶多吉少,可乍听自尽,背脊上仍窜起一阵寒意。又想起自己被武承嗣逼得深夜进宫,气到动胎。
武曌将玉勺搁回碗中,面上看不出喜怒,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样平静的陛下,才是真正的雷霆在酝酿。
“大理寺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婉儿道,“狱中报称,是昨夜三更,用腰带悬于栅栏之上。等狱卒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
武曌冷笑一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在魏王的案子里,倒是有了自尽的胆子,很好。”
武曌气武承嗣蠢,更恨暗处的人挑拨天家事非,这事得益的,只有李唐旧臣,否则她女儿与她侄儿哪有什么不死不休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