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说笑着,簇拥着望舒往值房走。一路上,又遇着几个赶来贺喜的官员,都堆着笑,话里话外透着热络。
等进了值房,沈浪才把门关上,将昨日的几件要紧公务一一呈了上来。
姚崇与宋璟也各自坐下,开始说正事。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还带着笑。
望舒被他们看得不自在,放下笔道:“你们要是再这么看我,就都去南市搬粮去。”
姚崇忙道:“别别别,下官这就看账。”
宋璟也低头翻起公文来,只是那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望舒瞪了他们一眼,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武承嗣被贬离洛阳后,他府上那些清客幕僚便如树倒猢狲散,有本事的另投了别家,没本事的卷了细软星夜出城。
唯独冯翊,在洛阳城北一处极不起眼的宅里,见到他真正听命的人。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空落落的,只有北风穿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呜声。
庭中荒草没膝,月光从破了洞的屋脊漏下来,照得满地斑驳。
冯翊穿着黑袍,拢着袖子,在堂中站了快一个时辰,才听见后堂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来了。”
听到那沙哑的声音,冯翊躬身行了一礼:“主公。”
那人没从后堂出来,在隔着半垂的旧幔后站定。月光将他投在幔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原想着让武承嗣与太平公主斗起来,两败俱伤,我等坐收其利。结果那蠢货连一个女子的衣角都摸不到,便被赶去了豫州。一个女人都斗不过,还指望他什么?”
冯翊把头低得更深,“是属下无用,未能替主公成事。”
“不怪你。”那声音尽是嘲意,“棋子太脆,谁下都一样。本指望他好歹是武家嫡脉,能在洛阳多撑些时日,如今看来,废物就是废物。”
冯翊问,“那下一步,该如何?”
幔后的人沉默了一阵,低低笑了一声。“狄望舒如今封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洛阳城中谁不艳羡?谁不畏惧?可越是这般,越该给她再添把柴。她不是能吗?让她站到无人能及的高处去。”
冯翊抬起头,他原以为主公要避其锋芒,毕竟武承嗣前车之鉴犹在,狄望舒与太平公主联手,连魏王都折了。
可听这意思,竟是要继续往狄望舒身上堆功?“她不过二十来岁,已经位列台阁,如今又封了南阳侯,赏了金券,与国同休,主公说的极是。”
冯翊琢磨着,眼睛渐渐亮起来,“人君御下,最忌功臣无可再赏。她若再立大功,再进一步,便不是侯了。”
“是啊。”幔后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封侯之后还能封什么?”
冯翊心头一跳,忙四下一望,夜色里静悄悄的。
“韩信当年,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最后如何?一个妇人、几把竹刀,便结果了性命。狄望舒与韩信,有什么两样?”
冯翊应和,“她比韩信更张狂,她又掌财又掌政,还和太平公主结党。她若聪明,便该在封侯之后自请归乡,可她又没有。”
“她不退,便是最好的。女子封侯,本朝从未有之。她若安分,倒显得武媚娘圣明。”幔后的人顿了一下,“秦昀、太平、银行、新军,这些是她今日的倚仗,明日也会是她的罪名。你等着看,有些果子,熟了,自然会掉下来。”
冯翊此时已经彻底定下心来,“那属下现在该做什么?”
“武三思比武承嗣聪明,可他也有个毛病,贪。”
那人道,“你先易容留在他府上,不要露了痕迹,他如今正想着坐大,你便帮他坐大。等他的眼睛只盯着朝堂时,我们再往狄望舒脚下再添一根柴。武三思与她表面是友,内里谁又容得下谁?先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冯翊道,“属下明白了。”
幔后声音又冷了几分,“白马寺那桩刺案,苏无名还在查。金吾卫这些日子借着查案,在城里搜了不少地方。你当年露过面的那几个点,要全数切掉,人也要处理干净。别让这把火烧到我们身上来。”
冯翊拱手,“主公放心。”
幔后的人不再说话,冯翊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走到院中时,特意没走大门,从一扇半塌的角门里侧身出去,钻进一条又窄又黑的小巷。
巷中堆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却极小心,一路避开几处夜巡的更夫,才绕回了洛水北岸一座挂着红灯笼的小宅子。
那是他明面上的住处,邻居都当他是替贵人跑腿的掮客。
推门进去时,他抬头望了望天。月已西斜,乌云从北边翻上来,把最后一角月色都吞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