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礼服已经让尚服局赶制出来了,和你身量。”
太平应下,退出了甘露殿,她站在殿门外,夏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礼部得了旨意,从五月初便开始筹备。圜丘坛在洛阳城南,三层圆坛,坛顶覆青琉璃瓦,四面台阶各九级,坛上设皇地祇神位,配祀五岳、四渎、五镇。
祭前三日,太平须在斋宫斋戒,不与外人接触,祭前一日,百官检视祭器、祭品、乐舞,礼部堂官一一唱名核验。
到了夏至那日,天还没亮,太平便起了。尚服局的宫女捧来礼服,一套赭红底绣金云龙的大礼服,配九钿金冠,垂珠旒,张嬷嬷替她系好腰带,又替她正了正冠上的珠旒,退后一步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
“殿下穿上这身,像陛下了。”
太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珠旒遮了半面容颜,心跳也加快了起来。
圜丘坛外,百官已经列队等候,从洛阳城南门到圜丘坛,官道两旁站满了禁军和百姓,甲胄鲜明,旗帜招展。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坛顶的青琉璃瓦发亮。
太平的车驾从宫城出发,沿中轴大道往南走。金根车,六马驾之,车壁饰金玉,帷幔绣云龙。
路过天津桥时,桥下洛水映着朝阳,碎金般浮着。太平从车帘后看着两岸的百姓,他们挤在桥头、道旁,朝车驾挥手,有人喊“公主千岁”,声音混在晨风里,听不真切。
到了圜丘坛下,太平下车,礼部堂官引她登坛。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铺了红毡,她一步一步走上去,珠旒轻晃,裙摆拖在红毡上,身后跟着捧玉帛、捧牲醴、捧祭器的礼官。
坛顶,皇地祇的神位立在正中,青帛覆案,香炉里的烟已经升起来了。太平站在神位前,这象征天子的地方,望舒真的让她站在了这里。
她抬起手,接过礼官奉上的玉帛,举过头顶,缓缓跪了下去。
三献礼,初献帛,亚献爵,终献牲。太平每献一物,乐工便奏一曲,舞生便跳一段,坛下的百官跟着行礼,黑压压跪成一片。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坛顶的青琉璃瓦滚烫,太平穿着厚重的礼服,额上沁出汗来,但她礼数一丝不乱。
礼成时,已是正午。太平站在坛顶,面朝南方,听着礼部堂官高声唱“礼成”,坛下百官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公主千岁”。她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有六部的尚书侍郎,有各州的进奏使,有归附的番邦使臣。他们跪在那里,朝她拜下去,像朝母亲拜一样。
祭典结束后,太平回到宫里,换了常服,去甘露殿见武曌。武曌靠在榻上,听婉儿念了祭典的经过,“不愧是朕的女儿,太平,日后也当如此,从明日起,军国大事,你替朕批红。”
“儿臣领命。”
夏至的黄昏来得迟,西边天际还烧着一片暗红。
她在石阶上站了许久,宫人内侍远远候着,没人敢上前。晚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的心境完全变了,她成了帝国真正的主人。
“殿下。”张嬷嬷从廊下过来,低声道,“车驾备好了,回府还是?”
“去安宅。”
车马碾过洛阳城的石板路,暮色四合,坊门还开着,沿街的铺子飘出焦香,酒肆挑出了灯笼,洛水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
安宅的门房忙不迭开了门,盈盈正在中庭查对明日的采买单子,见太平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要行礼。太平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去。
望舒刚回来,祭典也把她累坏了,换了家常的素青襦裙,沐浴过后头发松松绾着,正准备头发干了就早点休息,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太平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望舒——”
太平的声音在她耳边,她整个人扑过来,撞得望舒往后仰了仰,望舒伸手环住了太平的背,轻轻拍了拍。
太平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望舒肩窝里,“望舒,母亲立我为皇太女了,礼部已经在办,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下。”
望舒的手停了一瞬,“殿下,今后你是这个帝国的主人了。”
太平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狄首辅。”
望舒看着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