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如此,昌宗盛也一刻不敢停歇。吃饭要钱,买药要钱,买裹尸布和棺材同样要钱,他恨不得把自己也砍成几块典当出去,然而就算真的论斤去卖,他的价钱也远不够给一个孩子治好病。
为了替他缓解压力,庄妙相也去城里找了趟差事:搬运尸体,焚烧白骨,把那些沾了病体的衣服全部投入火海。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死人不说话,不会嫌弃和自己打交道的是个连名字都讲不利索的结巴。
从那时起,庄妙相就开始有意和其他人保持距离,晚上也独自在伙房睡觉。他怕孩子们沾到自己身上的尸油味儿,也怕哪天夜里醒来,又摸到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他害怕那会是昌宗盛。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活着”这个愿望就像一根细细的头发,他们被绑在这头,另一头的大手不知何时就会松开。也有可能在命运放手之前,发丝就已经断成了两截。
昌宗盛果然也得病了。
这天,庄妙相起夜的时候,隔着主殿的门板听到了被有意压抑的咳嗽声。
他感到不可思议,昌宗盛怎么会生病呢?他的身体那么好,小时候还总背着他上山玩耍,不论什么妖魔鬼怪都逃不过他的咒法,他的力气是那样大,就在白天他还挖了一整天的城防工事,他怎么可能……
庄妙相不禁想,难道是因为自己把死人的病气传给了他?
那些一个接一个离开的孩子,会不会也是因为他,才纷纷长眠在了苗圃里?
果真如此的话,那为什么他没事?
为何唯独他安然无恙?
当天清晨,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伙房,从已经见底的米缸里掏出了一只布包。
那个姓司的男人留下的黑玉,和他的吊坠一起,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只要有钱就能给大家治病,有钱了就不用再去接触死尸,如果有钱,昌宗盛就还能继续和他说话,如果他们有钱了……后院就不必再多一只蝴蝶。
菩萨会怪罪他吗?
他想是会的。
如果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老天会为此降下责罚吗?
他认为那是必然。
这世间种种,因果际会,从不为人的苦衷而转移。
他有他的报应,只要不牵连到别人就好。
只要不牵连到哥哥就好。
之后庄妙相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天恐怕并不适合出门。
他先是在游宗观门口绊了一跤,怀里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忙着捡的时候头又撞到柱子,耳朵也给木刺刮了个洞。血汩汩地往后背淌,看着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他的脚扭了,只能抱着东西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方突然起了雾,他像只没头苍蝇似地乱窜,竟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寺庙前。
观音庙。
匾额上的题字很新,仔细看,下面好像有两块淡淡的痕迹。
庄妙相想走,有人推开门叫住了他。
“妙妙!”那人对他招手,“你过来。”
那竟然是他和昌宗盛的姨娘,他们上次联系是大前年,那时她刚失去一个儿子,想找昌宗盛算算什么时候才能再怀。
“妙相啊,来给姨娘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