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帝有些郁闷地躺了回去,秋公公见状颇有眼色地说:“圣上倦了,各位先请回吧。现在时候尚早,等睡足了再出发也不迟。”
晨会结束,众臣稀稀拉拉走出殿外,按计划现在就该启程前往北极观,但既然天子发话,大伙就只好各自回马车里干等着。
天色很快微亮,丝丝寒意侵透帷帘,令左明夷心里烦闷不已。
自从下界伊始,他的神力受到限制,也不得与众星君联络,几乎是孤身一人领着盛帝走到了现在。
早年他为谋夺嫡殚精竭虑,功成之后各项政务又压得他喘不过气,若说为神只需考虑天道大义,这人与人、权与利之间的弯弯绕绕,在他看来实在比算清八辈子的功德还要麻烦。
这个国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当初还在天上,人间发生的种种就看得左明夷心惊肉跳,自己置身其中了,更是时时惊叹前人作乱的功力。
成弼星君说他傻,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就连紫微也颇有微词,不认同他干横加干预的做法。
但左明夷会这样实在是事出有因。因为那日他在紫微垣中观测到一幅画面,其中描述的是太子中兴,国泰民安,君臣和谐,万世太平的美事。
这般胜景实在令他心驰神往,想到自己或许能将这个岌岌可危的国家引上正道,便当机立断来到了人间。
反正他就算搞砸也不过人头落地回归仙阶,只是目前的局势,远比左明夷想得要更困难。
回头展望,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没有任何问题。他找到太子,佐他上位掌揽大权,一路连教带训好歹是把他整成了人样,变法也在磕磕绊绊地推进……可问题在于,越与盛帝相处他就越觉得,这个预言中的太子,先帝的独子,理应是旷世奇才的千古帝王,他实在是……
烂泥扶不上墙。
先不说儿时读书写字总是慢人一拍,随着年岁增长,盛帝的行事越发荒谬,已经到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无法忍受的程度。
左明夷曾无数次撞破他与宫人行乱,提点过几次之后对方便他面前装出一副清白模样,私下里还是怎么乱怎么来。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从男女不忌变成只玩女人,偶尔为向左明夷表忠心,还时不时打死几个漂亮的男宠助兴。
除了听话之外,盛帝在治国方面没有任何闪光点可言。失望累积得多了,左明夷有时便问也不问就全揽到自己肩上处理。可没想到盛帝竟然越发离谱,总不上朝就算了,连拜神祭祀的大事也要敷衍,火烧屁股了都得先睡一觉再出发,不知到底是真困了还是在寝宫耍什么花样。
每每见到盛帝,再闻到他身上那股糜烂的味道,左明夷都不禁茫然,当初那个踌躇满志要做明君的小孩,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要不然等下去北极观多磕几个头吧?他想,也不怕星君们看他笑话,要是有谁能出手帮他训一训那个不中用的家伙,左明夷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越想心里越乱,他干脆阖眼准备小憩,就在此时他忽地感到车身一沉——有人直接扒上了他的轿辇。
他心中立刻想到一个人,睁眼一看却愣住了:“你……循光?你怎么来了?”
“早啊,左大人!”
来的是莫烨,左明夷在朝中为数不多的好友,若说为人有什么好处,那认识像莫烨这样热情耿直的好人绝对可以算是一个。
莫烨掀开帘子,像个二流子似地冲他笑道:“你一散会就溜得比谁都快,我跑得靴子都掉了也没跟上!好歹这车够显眼让我找着了,来!热乎的,拿着!”
手里多了个布包,左明夷接过一看,竟是几只新烙的芝麻肉饼,外表焦皮酥脆,内里肉馅透油,香得隔十里地都闻得到味儿。
“今早出门前你嫂子烙的,就知道你总是不好好吃饭,特意给你带了俩。”莫烨得意地说,“你尝尝,还热乎着呢。”
“你进宫面圣,怀里就揣着几个烧饼啊?”左明夷不禁莞尔,“怪不得我刚才总闻见一股肉味儿。”
“没法子呀,我块头大,肚子总容易饿,家里那口子放心不下我,就想法子给我补身体。我说她她也不听,哎呀,真是烦死人了!”
别看莫烨在外风头无两,私底下三句话不离爱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抓着别人絮叨老婆有多爱他,左明夷已经深受其害。
他早就习惯了莫烨这没出息的样子,见怪不管地把肉饼收好,准备放凉些再吃。
这个过程中,他总是有意无意向外面张望,莫烨注意到他的动作便打趣道:“怎的,左大人这是相思病犯了,又在找枢懿呢啊?”
作者有话说:
是的,他们在殿试一见钟情!小小的老司刚被老婆美貌震惊,下一秒就狠狠丢了功名。左大人(当大官时期)是一款很狂的权臣,皇帝给再多赏赐对他来说都很无聊,吃过好贡品说话就是硬气。莫大哥虽然之前看起来像一款白月光,实际上也是个有点恶劣的人,每天日常就是秀恩爱秀老婆耍阴阳,他就是故意要气死老昌和小昌的。【注释】①“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出自韩非子《五蠹(dù)》,大概意思是英明治国的国家需要以法律为本,而不是固守文献典籍或者所谓先贤思想,是一种法家理念的体现。左昭是改革派,其实比较赞同这种观点,但是受盛帝之命打压司严,不得不说出口是心非的话,也成为了司严后来对他评价很低的原因。理论上来说这两个人的观点其实是比较一致的,只不过因为这个插曲,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初印象。②“为政之要,惟在得人。”——出自唐《贞观政要》,字面意义,一种朴素人本主义思想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