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失望地转身离开,不曾想被司严扯住衣摆,便回头用厌恶到极点的眼神瞪他。
“早知会有今天,”她恶狠狠地说,“那晚我就应该把你掐死!”
司严突然悟了。
就在此刻,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过往母亲无数次托梦,梦里对他说的,恐怕都是要他去死。
而多年前那个雪夜,她进房也并不是想为他取暖。
她是想杀了他。
“去死。”她又说了一遍。
相同的口形,相同的诅咒,如此简单的几个音节,她仿佛说几次都不会腻。
这究竟是人死后余留的执念,还是她生时未尽的遗愿?
司严不敢猜想。
他只知道他以为的情难开口,他所向往的至亲关怀,他用尽前半生渴望的那个拥抱,其实都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为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不理解,不明白,不知道事情何以至此,想不通自己错在何处。
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会不会其实他已经死了,正在地狱接受冥君的清算。
如山般沉重的疑问压垮了他。司严无法作出任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一点点消失在河流尽头。
他突然产生了某种预感:这或许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河水开始上涨,深邃的黑水没过他的胸口,他闭上眼,开始下坠。
这是一场漫长的溺亡。
没有悲伤,没有愤恨,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一刻终究会到来。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
刚出生父亲就被问斩,母亲怀着他一路颠沛流离来到北漠,用老人的话说就是他为这个家带来了厄运。
或许正因如此母亲总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他,以至于后来妹妹得到的那些呵护与爱,从未,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司濂是他们在北漠捡来的孤儿,即便毫无血脉联系,母亲都愿意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呵护,却对一旁的亲生儿子视若无睹。
说不羡慕是假的,可那点阴暗的情绪每当要滋生起来,都会在听到妹妹喊自己“哥哥”的时候烟消云散。
他原以为只要考取了功名,完成了父亲的夙愿,就算要独面一切风雨,也至少能得到一点认可,一个微笑,一句“好孩子”,或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拥抱。
可那个拥抱是假的,微笑是他幻想出来的,爱从未发生,恨意却栩栩如生。他的两位至亲一个死后茫茫不见,一个做鬼都恨他入骨,不管他再做多少梦都无法扭转这个事实。
他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也无力去探究这其中的是非,河水冻结了他的思考能力,他落入了一片不可视的静谧之中。
河床柔软地接纳了他,他有了短暂的落脚之处。
司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想,就这样吧。
就这么一直下去也好。
他不需要离开这里,外面没有人在等他,无人问津地度过余生,是他这种人该有的归宿。
“不行。”
……?
谁?
“你快点醒过来。”
是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