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险些,就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莫大的悲哀在这一刻彻底淹没了他的神智,他望着林月疏,意识却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雾气包裹,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眼前的她,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似乎也在光影中扭曲。
不要……
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用尽全力甩了甩昏沉的头颅,想要驱散那浓重的睡意。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他绝不能在此刻晕过去。
林衔月有一种如同预兆般的预感,倘若他就这样睡去,眼前的林月疏便会化作一缕清烟,被夜风吹散,他便再也寻她不见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千万不要!
林衔月张了张嘴,话还没有再说出来,可那沉重的黑暗终究无可抗拒地向他扑来。他失去了所有知觉,直直地向前扑倒,抵在林月疏的脖颈处,呼吸渐渐平稳。
林月疏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被他压着,缓缓地向后倒去。
屋内寂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林月疏失神地睁着眼,听起了那属于林衔月的心跳声。
她此刻尚未完全明白,自己方才那个下意识的举动,不仅救了自己,更救了即将堕入深渊的林衔月。可她终究没有选择就这样与他一同沉沦下去,她的目光落到窗外。
不知何时,这雪竟然下得这样大了。
可寒玉峰,怎会在这时节下雪?
那雪来得又急又密,一块一块,簌簌落下,几乎遮蔽了夜空,带着一种悲凉之感,似要迎接故人。
林月疏轻轻推开了身上的林衔月,强撑着发软的身躯坐了起来,可双腿还未站直,便是一阵酸软,几乎又要跌坐回去。她垂下眼帘,瞥见自己身上那些他留下的斑驳痕迹,脸颊上不由得又涌上一阵热意。
她迅速整理好了衣物,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挪到窗边,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那雪触手即化,那一点湿意顺着手心直直渗进了心里。她抬眼望去,院子里那棵她亲手栽下的梧桐,此刻竟已彻底枯萎。
怎么会……
林月疏推开门,寒风雪沫扑面而来。
门外的景象更是骇人,枯萎的不止是梧桐。漫山遍野的雪,都像是被什么污秽之物浸染过,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脏兮兮地覆盖着一切。
落在肌肤上时,非但没有清冽之感,反倒激起一阵令人不适的黏腻。那些本该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月见草,此刻也俱都蔫头耷脑,毫无生气地匍匐在雪泥之中。
林月疏慢慢走向那棵梧桐,手掌贴上它干裂树皮时,一股磅礴的阴阳二气在片刻之间顺着她的手臂冲入五脏六腑。
她散乱的发丝向后拂起,衣袂猎猎翻飞。方才还看起来憔悴不堪的人,竟在这一瞬间重新焕发出生机。
几乎在同时,所有濒死的月见草,顶着的那些半开的花苞,都像是感受到了召唤,缓缓地,一瓣一瓣舒展开来。带着淡淡莹光的花朵,铺满了寒玉峰的每一个角落。
那幽幽的暗香,再次弥漫开来,温柔笼罩了整座山峰。
林月疏蹲下身,看着一朵重获新生的月见草。它们的花瓣上还沾着雪水,却开得欣欣向荣,仿佛不再畏惧这天地间的寒意。
她又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月光,看清了掌心那些黑色小蛇般的纹路。她静静地看了许久,任由掌心的灼热感唤醒她纷乱的思绪。
寒玉峰的雪,是因寒玉山而起。
是寒玉山……出事了吗?
不如趁着清醒,便去那寒玉山一趟。
正好,她也需要离开这里,让风吹一吹这混沌的头脑。
林月疏的目光越过飞雪,投向远处天际,那里的云淡看不见雪。等她再回头,望向屋里那无声无息的身影,心中更是复杂的。
上次不告而别,他寻来时,脸色阴沉的可怕。今日……还是留一张字条罢。好让他知道,她并非逃走。
林月疏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留下的,便不该再想着回避。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不如,等她想清楚这颗心到底想要什么,再回来与他平静说开。
可这颗心……到底装了些什么呢?
她自己,竟也看不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