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正低着头,睫毛微微颤抖,没走几步,林月疏便瞧见有一滴泪从她脸颊上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大红盖头的边缘。
林月疏心头一紧,想要说句什么,可身旁的侍女已牵着她的手臂将她引向了正路。她来不及多想,便被带着往前走去。
脚下的路渐渐开阔,唢呐声越发响亮。
林月疏透过盖头下那窄窄一道缝隙,看到两侧影影绰绰的人影。
魂鱼族的婚事向来办得不甚隆重,无非是族人们聚在一起吃酒跳舞,新郎领着新娘在众人面前走一遭,揭了盖头让族人们见一见新娘子长什么模样,好教以后知晓是谁家的人。
可今日不同寻常,一连两桩婚事,连那真龙都要成亲了,族人们自然格外上心,早早便在空地上聚齐了。
高台之上,魂鱼族的族长身披大红袍,满面红光,声如洪钟地朝四方族人拱手道:“今日我魂鱼族双喜临门!一喜,我族阿蛮能够与长青仙君缔结良缘。”
他说到这里,底下便是一阵喝彩,年轻些的族人更是高声叫好。
长青的真龙身份在魂鱼族中的地位不亚于他们的信仰,自从他通人性之后,众人皆称他一声“仙君”,那敬重是打心底里来的。
“至于这二喜,”族长将声音又抬高了三分,笑吟吟地朝林月疏这边望来,“则是我也将迎娶人间佳人,往后我们族里便就多了位族长夫人。”
“恭喜呀,恭喜呀!”
底下登时哄闹起来,碰碗的碰碗,喝彩的喝彩。有人抓起篮子里的花瓣就往新人身上撒,几个半大的孩子绕着圈跑,笑声几乎要把唢呐声盖过去。
宴席上摆满了酒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蹿上半空,映得满场红绸都在流动。
可这一切热闹都落不到林月疏的耳朵里,她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前那方寸之地,心思还在盘算着今日这出戏要以何种形式收场。
族长此人是好是坏,她不在意。
而长青拿林衔月做要挟,她自然要顾及,可也并不甘心便这般任人摆布。
这便到了掀盖头的时候了,魂鱼族的规矩,族长在族人面前是顶尊贵的,自是要由他先来揭新人的盖头。
媒婆笑吟吟地捧着一只笸箩上前,嗓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一撒金谷,落地生根,夫妻恩爱”
五谷哗啦啦泼出去,打在盖头上又滚在脚边,几粒红豆蹦蹦跳跳就滚进了火堆里。
“二撒银谷,谷廪丰实,子孙满堂”
“三撒红豆,相思入骨,白首不离”
她每念一句,便撒一把,谷粒落在地上热闹得很。
待到最后一捧五谷高高扬起,媒婆扯着嗓子喊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佳偶天成。此礼成后,新娘子的名字,从此以后都将写进我们魂鱼族的族谱!”
她话音方落,原本还高高悬挂着的太阳竟忽然间被乌云遮了个严严实实。天色骤然昏暗下来,平地也猛地起了一阵狂风。
那风来得毫无预兆,又快又急,篝火被吹得几乎伏倒在地,火星子劈里啪啦炸开一片。
四下里红绸翻滚,族人们纷纷抬袖遮面,惊呼声此起彼伏。
而林月疏只觉得头顶一轻,那红盖头竟被风掀了起来,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红蝶,翻卷着飞上了半空。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连盖头的半角都没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