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望着长青那张扭曲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那日阿蛮心绪不宁,偷偷跟了出来,将林月疏与长青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得知长青是从未来回溯而来,一心想逆天改命,救她脱出既定的死局,更得知这等逆天之举会让长青承受不可估量的反噬与代价。
当时泪水无声地淌了她满脸,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长青为了她而毁了自己,不能让他的未来因为她而变得万劫不复。
她太了解他了,即便眼前这个长青与她所熟悉的那个人气息一样,可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都让她觉得陌生又心痛。
他为了她,竟不惜用威胁来逼迫林月疏,竟不惜以天下苍生为筹码。她在不远处听着他对林月疏说的那些狠话,一字一句,都让她心痛不已。
是她害他误入了歧途,是她让他变得这样面目全非。
所以,当她与林月疏一同迈出那道门槛时,她的泪水便已忍不住夺眶而出。只是那时她低着头,用袖口飞快地揩去,除了林月疏便再也没有人看见。
她的心早已在那时就下了决心,唯有她死,一切才能回到正轨。她本就是这秘境中既定的必死之人,她的命数早在许多年前就该画上句号。
若是她活着,长青便会永远困在这无尽的回溯与执念里,永远不得解脱,她不愿再看他那样了。
死亡是可怕的,可这一刻,她竟觉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她站在那处,不发一言,其实她一直在默默地为自己积攒勇气。她不敢开口,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让长青听出端倪……
此刻,天上那酝酿许久的雷云终于蓄满了雷霆之力。第一道天雷劈下时,电光撕裂了整片天空,炸响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那雷不偏不倚地劈在高台之上,炸开的电弧四散飞溅,周遭离得近的凡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余波扫中,化作一团灰烬。
魂鱼族族长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带着众人往屋舍里退去,门窗砰砰关上,只留一条缝窥探外面的天象。
林月疏反应极快,她将林衔月拦腰抱起,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片轻羽般掠出丈许,堪堪避过第二道劈落的雷霆。
望舒剑立在两人身侧,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她握住剑柄。可林月疏却没有伸手去碰它,那上面还残留着阿蛮的血迹,正一寸一寸地变得冰凉。
不过就在阿蛮死去的那一瞬间,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起,那消散的阴阳二气,正像枯泉复涌般汩汩而出,充盈全身。
她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上。
长青还跪在那里,怀里紧紧搂着阿蛮的尸身,一动不动。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落,全都砸在他的身上,每一下都带着毁灭性的威势。
但是长青竟像是浑然不觉,只将阿蛮护在身下,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承受着一切。他的衣衫早已焦黑碎裂,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淌下,又被下一道雷劈得蒸发殆尽,可他始终都不肯松手。
林月疏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费尽千辛万苦,回溯时光,布下这许多局,到头来还是没能改变阿蛮的结局。那他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伤,却终究只是让一切重演了一遍。
这时,天上的雷霆加剧,数十道电光同时劈落,交织在一起,将长青整个人笼罩其中。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长青忽然仰天长啸一声,啸声沉雄悲烈,便似压抑了千百年的不甘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他整个人猛地绷直,随即轰然炸开。
一条巨大的金色真龙从雷光中腾空而起,鳞甲辉映,金光四射,照耀得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
那龙身蜿蜒盘旋,足有数十丈长,每一片鳞甲都像是用最纯净的黄金熔铸而成,流光溢彩,令人不敢逼视。
魂鱼族的族人们原本躲在屋中,被那金光一照,一个个腿脚发软,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他们世代供奉真龙,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真龙显世。
此刻,那传说中的存在就这样浮现在头顶,散发的威压如山岳倾覆,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可那真龙并未多看他们一眼,只是用巨大的龙尾将阿蛮的尸身卷起,轻轻护在腹下,随即仰头冲天,迎向那滚落不休的天雷。
乌云层层叠叠地向祂涌去,雷声隆隆不断,闪电一道紧接着一道,t?全数劈在祂身上。祂在云层中翻滚嘶吼,龙吟声震天动地,可祂始终不曾放开阿蛮,始终用自己全部的身躯挡着那天罚。
风停了,云却越聚越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那一片金色的龙影和无尽的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真龙终于不堪重负,祂像是用尽最后的神力,伸出巨大的龙爪,在虚空之中猛地一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