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转过身来,看着林衔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现在身体如何?”
林衔月一怔,随即明白她是在问经过天雷后,被玄同重塑的那具躯体恢复得如何了。
他如实答道:“现在伤口恢复得挺快的。”
凌霜点了点头,目光那一丝极淡的关切转瞬即逝。她道:“那好。待会儿我要你们再进秘境,我要你用自己的命去保护月疏。这点,你可能做到?”
林衔月用那双漆黑的瞳仁盯着她,几乎不假思索便开口道:“我早已立下心魔誓,绝不会教她在我的面前受伤。”
凌霜这才微微颔首,放他去寻林月疏。只是在他飞出一段距离之后,她的声音才从身后追了上来,像是自言自语:“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可惜林衔月没有回头。
林衔月自出生起,便一直被困在凌霜的棋局之中。从他记事时,他走的每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可当命运第一次向他伸出手来时,他毫不犹豫地绕了过去。于是在抓周宴上,满堂珠玉琳琅,他却偏偏抓住了林月疏的衣带。
凌霜不会对他心软,但林月疏会。
凌霜对他所剩无几的真情,即使在山上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也总能教他察觉到那层伪装之下的刻意与疏离。
唯有在林月疏身边,唯有她最初对他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才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何为真实。
于是在后来的相处中,凌霜在他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便一步一步地消解瓦解。
即使后来他得知她便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他也没法对着这张曾在无数个日子里露出可怖神情的脸喊出那两个字来。
便连林月疏,心中曾经最大的痛苦来源也是凌霜。也正是因为如此,林衔月才时常为林月疏的心软而苦恼。
他的姐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为自己活一回呢?
他仰起头来,早晨曾短暂现过一瞬的阳光,此刻又被厚重的云遮了去。
天色晦暗,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见到那彻底的明光。
青云宗弟子集结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流云殿中便已站满了人。
殿宇高阔,此刻被殿中数百盏灯火映照着。
除了青云宗本门的弟子与长老,还有其他宗门世族前来避难的修士散修,此刻皆聚于此,将偌大的流云殿塞得水泄不通。
林月疏踏入殿中时,心中感慨万千。
上一次她来到此处,还是林衔月的抓周宴。那时满堂喧闹,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在一堆金玉珠翠之间懵懂地爬行,最终却抓住了她的衣带,抬起头来朝她笑。
而此刻,她牵着当年那个孩子的手,又一次踏入了这扇门。
林衔月因着年岁太小,对当年之事毫无记忆。他站在林月疏身侧,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指节,神色专注。
凌霜立于殿前的高台之上,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
“长青已经不再是长青。可他却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真龙。”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惊惧的低语此起彼伏,有人失声问:“真龙?那岂不是不死不灭之身?光凭我们这些凡人之躯,如何能与祂抗衡?”
凌霜等那阵喧哗稍稍平息,才续道:“祂也并非当真不死。只要能终结祂的心脏,便能彻底杀死祂。”
林月疏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震。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进入秘境时,阿蛮那双带着祈求的眼睛。
她请求她终结真龙的心脏,那时她尚不明白,此刻却忽然懂了。
阿蛮是真龙善念所化,又如何感受不到那心脏中滋生的邪恶念头?
倘若真龙当真无怨,便不会长出那样一颗畸形的,又充满恶欲的心。
阿蛮是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才选择了死亡。只可惜,还差最后一步。
可也正是因为这最后一步,真龙的恶欲得以重见天日,至此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可那恶欲亦有自己的执念,祂日夜不停地布雨,让海面不断上升,淹没了玄洲,如今炎洲与灵洲也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