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自得缩在床脚听他们对话,闻言看向昏睡中的谢知津。
他双眸紧闭,戒尺将他的掌心硌得出血,就是不松开。没了往日的笑容做伪装,他五官的冷冽便全然显现出来了,如一块冷凝的冰。
这样的人,谁能吓到他?
仇三仇四闻言,同样神情微妙,不再追问,请了大夫出去。
而在他们出去后,谢知津眉头蹙得更紧,血迹顺着他握住戒尺的指间滑落,眼见滴在被子上,宋自得连忙拿了手巾去接。
“谢知津,”宋自得戳了戳他,“你再握下去,伤了手,恐怕对握笔有碍。”
不知谢知津是否听懂,眉心稍微松缓,手也没那么用力。
可戒尺依旧抽不出来。
他如今正深陷噩梦中。
他频繁外出,自是为了抓到陈清。
陈清躲了几年,常年应付赵党,逃跑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哪怕谢知津同样熟知咏宁县的各处,照旧追得吃力。
陈清将他们引入了松风书院。
松风书院,便是当年他们读书的地方。
他将谢知津引入了思过堂。
他们老师仁善,偶尔收留流落在外的孤儿,一整?松风书院中,无父无母的学生占了大半。
可流落在外的孤儿,也是好争好斗、凶横的乞儿,为了教化这样的学生,裴松岑特意设了思过堂。
而谢知津曾是这群孩子中,最野性难驯的一?。
和其他孩子不同,有些孩子是活不下去了,若是没了书院接济,便要彻底饿死。
而谢知津天生善于伪装、满口谎言,流落在咏宁县时,他不仅混得如鱼得水,凭借着无辜天真的皮囊,还将几条巷子中的居民骗得晕头转向。
后来没人上当,他便改成了明偷暗抢。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咏宁县的,居民们苦不堪言,看他年纪不大,于是便有人提了主意,去问松风书院的掌教,可否将人收了去。
这掌教便是裴松岑。
裴松岑一生刚正,自是不愿收小偷小摸之辈,原是婉拒了。
直到他一次外出,小巷中撞到了谢知津行骗,对着人吟了几句诗。
他说:“这位郎君,我家中人载我避暑,途中不幸走散,不知可否借用些许银两,待我与家人重聚,必对郎君有重谢。”
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谢知津不仅将他京中的家人说了出来,还说的有名有姓,专挑了大姓说,接着,他又背了几首诗,以显示他家世不凡。
一番话下来,那人信服不已,眼见就要将银子掏出来,以“资助”他回京。
裴松岑及时出面,撞破了谢知津的好事。
他戳破了谢知津的谎言,又询问他,是哪里学的诗。
谢知津满眼警惕,“早说过是家中学的,别人都信了,你凭什么将人赶走?”
“你背的诗有几处错漏,显然不是家中教的,若是京中人士,必不可能让自家孩子学错诗,”裴松岑道,“你说的那户京中人家我认识,他们家也并不曾有过你这般大的孩子。”
谢知津见状,往后一窜便要逃跑。
不过他那时才几岁大,很快便被书院中的人摁住,带回了松风书院。
很长一段岁月中,谢知津对裴松岑是有恨的。
他桀骜不驯,被摁在思过堂抽戒尺时,眼前总是晃着裴松岑花白的胡子。
他曾想过,将他的胡子一把薅下来会是何种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