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听着宋自得的笑,眼前是谢知津居高临下的俯视,谢乐山咬牙,抓住了身下的草,“你们……别太过分了。”
谢知津闻言,半蹲下来,打量他。
他缓声道:“种什么树,结什么果,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古如此。”
谢乐山心知肚明他在说什么。
自谢知津回府起,谢乐山从来没问过他自己亲生父母如何,他早就听到风声说府中的蔡嬷嬷是他的祖母,然而他也只是掩耳盗铃,从不想听。
说来也是十分讽刺,全家人几乎为他倾尽心血,而谢乐山竟是连提都不想提。
也不知将来到了阴曹地府,他可否能认出谁是自己的亲人。
谢知津缓缓起身,“昭昭,走了。”
宋自得“哦”了一声,下一刻便小碎步挪到了他身边。谢知津毫不掩饰地牵起他,向着府门口走去。
谢乐山狼狈地委顿在地,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谢语堂不会帮他,谢知津同样不会。
他面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
定宏三十年,秋意浓。
谢家妇崔氏缠绵病榻月余,终究撒手人寰。
病逝前一日,谢家大公子侍奉在侧,临别前,唤了崔氏一声“娘”。
据崔氏身旁伺候许久的丫鬟说,夜里崔氏走时,嘴角含笑,神态安详,犹如睡着了。
同年秋,谢语堂上奏,恳请圣上放他致仕,帝允。
至此,京城提起“谢府”,率先想到的只剩吏部尚书谢令时,首相之位空悬,谢令时位极人臣,风头无两。
同年冬。
白雪皑皑,鹅毛大雪静静地往下落,宋自得烧了个火炉,放在眼前取暖,手中拿了本书正温着。
他一只手撑腮,指缝中挤出的脸颊肉溢出一些,温个书也不老实,表情变化多端。
忽地,炭火“荜拨”一声,吓得宋自得连忙将书放下,拿了铁夹子去翻动火炉上的番薯。
平华好奇道:“这能熟吗?”
“如何不能?”宋自得骄傲昂头,“你们这些城里人真是城巴佬,连烤番薯都不知道,我儿时可常常在村子里烤番薯吃。”
平华眼皮一跳,“那个……宋举人,它似乎走水了。”
“哪有……”宋自得还想嘴硬,鼻尖猛然闻到一丝味道,连忙低头,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他险些要伸手去拿,还是平华眼疾手快,递给他铁夹子,又连忙去拿了碟子,霎时间场面乱作一锅粥。
待宋自得将番薯拿出来,皮都烧没了,许多处都黑乎乎的。
宋自得哀嚎,“不应该啊!”
他的烤番薯!
正在此时,厅堂外侧围着的棉帘,被人掀开了。
谢知津踏雪而来,玄色的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白雪,束起的发冠上一抹鸽血红,全然一副气势迫人的权臣模样。
然而目光在触及宋自得时,又骤然柔和下来。
他鼻尖闻到一股焦糊的甜味,视线下移,瞧见了桌上的火炉,眉心皱了皱,“你玩火了?”
宋自得端着烤的黑乎乎的番薯给他,有意想使坏,“哪有,我是想给你做焦糖番薯,你来得正好,大功告成,快尝尝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