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简单点,依据这些文献,基本可以证实这只壶出自辽国少府监。但有个前提:这些文献,或者说这五本史料,是真实的、有效的。」
田如龙听明白了:不是林思成的推论有问题,而是这五本史料有问题。
毕竟是野史,而且是以风闻传言为主的猎奇八卦,你要说他是小说也没错,能有几分可信度?
但要说一点用处都没有,田如龙不大信。
这和专业性无关,而是基于他对林思成的认知以及信任。
关键是,有这种想法的并不止他一个,还包括盛主任。
但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可能觉得自己的论断过于武断,刘教授又解释了一下:「严格来说,这五篇文献的逻辑还是很自洽的。但正因为如此,才降低了它的真实性和可信性。」
「我们先假设一下:这五篇文献是一个完整故事,但被人分成了五部分,分别记录在五本故事小说当中。」
「那为什么会分开?因为这五本小说的题材不同:《聊野拾遗》侧重奇技淫巧,自然只记录沈恭精于金银锻冶、镂雕技术超神入化的这一部分。
《焚椒录》记录的是宫廷秘辛,艳闻轶事,自然只会记录沈恭与文妃萧瑟瑟之间的私情。包括蔡京幼子蔡绦的《铁围山丛谈》,也是这一类。
《朝野遗事语录》以天祚帝为主角,全篇书写天祚帝荒淫无道,玩物丧志、
不理朝政的传闻。所以只记录沈恭给他造了什么精巧的器物,他又给了沈恭什么赏赐。
包括最后的《松漠纪略》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一本同样以天祚帝为主角,但
偏军事,主要记录辽国灭亡之前天祚帝奔逃漠南、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经过,自然只会记录与军事相关的部分。」
「说简单点,故事的体裁不同,叙述的角度不同。看到与之相关的故事,自然就会选择性地引用,只引用契合故事主题的那一部分————」
「但是对于这位林同学的翻译能力,我还是相当佩服的。」
说到最后,刘所长话锋一转,指著屏幕上的照片,「这四本契丹野史,少点的五六万字,多一点的十几万字。他想把这四篇文献找出来,就必须把这四本书通读一遍,再翻译一遍。
再算算时间:他是在那位何总捐赠的第二天,就把这些资料送到了唐馆长这里。也就等于他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翻译了三十多万字的契丹文?」
刘教授叹了口气:「如果再年轻三十岁,我勉勉强强能做到。但现在,想都别想。」
唐馆长怔了一下:三十多万字,给她本小说,她估计都得看一天,更别说翻译了。
她暗暗一叹,又琢磨了起来:「刘教授,如果这样推论的话,也就等于这张地图不一定就是藏宝图。但沈恭这个人肯定是存在的。所以,天祚帝的宝藏有很大机率存在?」
「小唐,你理解反了:沈恭这个人肯定存在,因为四本契丹野史和蔡绦的《铁围山丛谈》可以相互印证。但是,沈恭的故事不一定就是真的————」
「可能只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比如他善煅冶、精雕镂,也确实为天祚帝做过御器。他可能担任过辎重官,因为辎重丢失,被天祚帝问罪斩杀,这些都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但剩下的那一部分,很可能是加工演绎。比如他和文妃萧瑟瑟私通,更比如他死前大呼的那一句:至尊至宝完好无损,埋在哪儿哪儿————」
刘教授笑了一下:「写故事嘛,读者最爱看的不就是这几样:仇杀、寻宝,艳史秘闻?」
「但并不是说林同学的推论就没有价值,至少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且完整的思路。
之前我们三个人交换意见,对这只壶的用途和工艺特点看法比较一致:宋辽结合,辽国皇帝的酒壶。分歧点在于制作时间、制作地点以及主导的机构。
现在不用争了,因为林同学帮我们解决了最困扰的问题:一只夹有军事地图,专属于辽国皇帝的御器,为什么会送到宋国去制作?
现在有了答案,这只壶不是宋国制作的,而是叛逃到辽国的宋国工匠制作
的。至于地图,这个还得求证。但我倾向于军事地图——
其他两位齐齐点头,表明认可。
至此,唐馆长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如果这真成了藏宝图,又真被那位何总抢先一步,馆领导能活撕了她。
因为林思成把这些资料送过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没当回事,而且拖了整整一周。
现在好了,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