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也想起来了,他压根忘了这茬,那火烧了怕是足足一个时辰,只是烧穿了锅已是万幸。
“不怪你,”他把锅里的蒸格端出来,“怪我。”
主仆俩围着那些黑团子站了好一会儿。扔了吧舍不得,这蜂蜜是上好的野蜂蜜,面也是今年新磨的春麦粉,鸡蛋更是精贵的东西。不扔吧,卖相属实不太行。
最后还是萧汀拿了把小刀把烤焦的部分一片片削下来。削到后面发现里头的芯子还不错,金灿灿的,掰一块尝尝——外皮脆里面软,嚼到最后还有一股焦糖的甜。
他把自己那份吃了,把削好的推给安顺,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分着吃,倒吃出了几分难得的趣味。
夜里萧汀躺在卧房榻上,热得有些睡不着,把丝被踹得远远的也还是燥。墙角的冰盆只剩最后一小块,在铜盆里慢慢化着。他听着蝉鸣,迷迷糊糊地想着心事,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飘在天上。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去,袍袖鼓满了风,整个人轻得像一片云。
他低头一看,脚底下是京城连绵的屋顶,棋盘格似的街巷,还有那条浣澄溪,在月光底下像一条银亮的带子蜿蜒着穿过城中。
蹬了蹬腿,身子就往上又升了一截;又偏了偏肩,整个人便斜斜地拐了个弯。萧汀乐得差点笑出声来。他成神仙了,腾云驾雾,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比骑马还要痛快一万倍。
他正在云里翻跟头,忽然瞥见旁边多了一道人影。费适就在他右手边,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在飞,倒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于是冲他喊:“降虎兄,你也成仙了?”
风太大,把他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费适没答话,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萧汀来了劲,一个翻身窜到他旁边,伸手就去拽费适的袖子。拽住了,费适也没甩开,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袖子并着肩在天上飞。
这感觉实在是太好,云在脚底下翻涌,月亮在头顶上照着,费适就在他旁边,风灌进两个人中间的缝隙,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降虎兄,”他扯着嗓子喊,“咱俩……”
话没说完,脚底忽然一空。云散了,风也停了,他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萧汀吓得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拽住了费适的衣领。费适被他拽得也跟着往下坠,两个人翻翻滚滚地往地面栽下去。
萧汀闭着眼大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不是神仙吗你倒是飞啊……”
然后他猛地惊醒。
脸上冷冰冰的,是被人拿凉水泼过。
视线里是一片昏暗的粗糙石壁,石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墙,脖子后面硌着一块凸出的砖头,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软塌塌地靠着墙。
鼻尖残留着一股极淡的甜香,那种香他以前在宫里闻过,是内官监用来治失眠的香,剂量大些能把山猫都放倒。
这不是他的卧房。这是宫墙之间最窄的那条夹道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小时候有一回他在宫里走岔了路,误打误撞走到这附近,被太子一把拽回来,说“这地方不能去”。
后来他偷偷问过安顺,安顺说关在这里头的宗室十个有十一个都没能再出来。
屋子的角落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焰尖晃了晃,映出石墙上的两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石壁深处。链子绷得笔直,尽头锁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肩胛骨上穿着两个铁环,和皮肉黏在一起。
那人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冷硬的地上,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乱发后面的眼睛亮得灼人,仿佛不是被锁在这里受苦,而是坐在东宫那把紫檀椅上发号施令。
“醒了?”
萧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仍是从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暖阁里跟弟弟闲话家常。
锁链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响了一下,铁环拉扯着锁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汀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太子哥哥……”
“别怕,不伤你。”太子说。
他略偏了偏头,旁边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半碗水,弯着腰递给太子。那人侧过脸来……哦,不就是安顺想要拿证据绑人的王花匠。
太子的目光重新落在萧汀身上,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像在看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小九,头前在朝会上点你的名儿,你没生孤的气吧?”
作者有话说:
费:全部私房?这聘礼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