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他说,“还有我。”
言罢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廊下跪着的二李同时抬起头,雨水从他们的下巴往下淌。
“殿下替你们求情。起来吧。”
两人愣了一瞬,齐齐朝屋里磕了个头,起身消失在雨里。
费适走回来在床沿坐下。“失职该罚还是得罚。”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不过殿下说得对,这件事不是他们两个能挡住的。所以……还是搬到我这来吧。全兴坊那边人手太少,拦不住有心人。”
萧汀眨了眨眼,对这一天的遭遇还有些后怕,立刻点了头,“好。那我可就赖着不走了……我家安顺呢?”
“让人去接了。你刚喝了姜汤就睡会儿,睡醒他应该就到了。”
萧汀彻底放下了心,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雨声,一夜的惊悸砸来,晕晕沉沉之间便睡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转眼便暮色四合。
费适一身黑袍,单手托着舆图走在宫道上。
暮鼓刚过,宫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内官低着头快步走过,瞥见那身黑袍和手中舆图,只余光多停了一息。
穿过长道便到御书房。这道有些窄,只容两人并肩,宫灯被穿堂风吹得左摇右晃。费适走在引路的小内官身后,黑袍在昏黄的光里走一步暗一步,像一道影子在墙面上无声滑过。
当值内官往里通传了一声,很快放行。
“臣费适,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比平日更沙哑几分。
费适直起身,往前走了五步,站定。
这样的距离,尾戒上反射的辉光既清晰又不算刺眼,恰好合用。
皇帝靠在椅背上,眼窝深陷,颧骨上浮着两团不自然的暗红,案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汁已经凉透了。偶尔咳一声,闷得像从胸腔深处硬压出来的。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甚至可能是假象,若按书里的时间线,离皇帝殡天至少还有三年。费适垂着眼皮,安静等着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投来眼神,“手里拿的什么?”
"陛下吩咐制的北境舆图,关于您提的那几个问题,臣也想好答案了。"费适双手将舆图呈上,内官接过挂在木架上。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又揉了揉眼角。
"看不大清。你来讲。”
“臣遵旨。”
费适自内官手里接过油灯,火苗细细的一条悬在舆图前方,照得舆图上忽明忽暗。
“陛下请看。”
他的音调略沉,听上去极为舒缓。
“北境边哨自先帝朝沿用至今,换防之期以半年为限,冬入春出。此法在太平年间尚可,但近几年来北蛮寇边日益频繁,换防间隙屡被敌骑乘虚而入。臣以为,换防之期当由半年缩短至三月,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表示赞同,“然。”
费适点头,灯火从雁关缓缓移到白山。
“白山一带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不宜设常驻哨所,但当增设游哨,以烽燧相望。阴山余脉则不同,山道狭窄,易守难攻,只需在隘口增设鹿角拒马,便可挡住千人以下的骚扰——此为以逸待劳之策,较之增兵更省粮饷,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的目光跟着灯火走,“然。”
灯火再移。火苗像是在费适指尖微微跳跃,每一次跳跃尾戒上便折出一缕极细的光,不扎眼,像灯火偶然溅出的余烬,却恰好落在皇帝余光所及之处。
一闪,一闪,又一闪。节奏和费适舒缓的声音咬合在一起。
皇帝的呼吸自然而然地随之慢下来,像一艘船被潮水托住,既无翻覆的危险,便不再挣扎,随波逐流。
“冬防之兵应增两成,且换防之时需错开,新旧交替不得有超过三日的空窗……这是臣对北境换防的浅见,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回答已慢了一线。
费适的声音平稳和缓,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密密缠绕着殿内的空气。每一个停顿也都恰到好处。
站在殿角当值的小内官原本站得笔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皮越来越重。他使劲眨了两下,脑袋往前一点猛地惊醒,悄悄掐了一下自己掌心。但那声音还在继续,像湖水一浪一浪涌过来……他的眼皮又快要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