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从阴山缓缓南移,离开了北境,落在舆图西南方。
"……说完了北境,臣再斗胆提一桩事。"费适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从公事转入了私议,灯火从舆图上缓缓抬起,“如今储位未定,成年皇子久居京城,交结朝臣各立门户,长此以往,难免心生妄意。”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臣以为,成年皇子当循祖制早日就国。就封之藩,非诏不得入京。陛下以为然否?”
"……然。"皇帝的声音沉了一些。
灯火落回舆图,停在西南方。
"既如此,便该早做安排。"费适的语气像是在顺理成章地往下推,“蜀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盐铁丰饶,自先帝朝便是最富庶的封地之一。”
皇帝的眼皮抬了抬。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没等细想,费适的声音又继续下去:
“六皇子泓,性子温厚,不争不抢,在宗亲中素有人缘。若封六皇子就蜀州,一则开个好头,让其余皇子看见陛下施恩的诚意;二则蜀州富庶,正需要一位不生事的亲王坐镇,陛下以为然否?”
蜀州。六皇子。不争不抢。
这个组合听着顺耳,且费适推荐的不是九皇子而是六皇子,倒显得他并非只替一人谋划。
"老六……确实不争。"皇帝含混道,“蜀州给他,倒也合适。”
“陛下圣明。”
费适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灯火从蜀州移开,重新落回舆图上方。
燕翎关。
“蜀州既定,臣还有一言。”
皇帝"嗯"了一声,声如蚊蚋。
"燕翎关。"灯火慢慢移过去,“阴山以北,瀚海以南,千里之地,只有这一道关隘可通商道。此关若失,北蛮铁骑七日便可直抵雁门。而燕翎关守军不过三千,换防频繁,兵将不习,今年春三度告急,去年冬白山哨所被围七日。”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
“燕翎苦寒,冬天冻死人,夏天刮黄风,一年有大半年见不着青蔬。守将换了七任,最长的一任撑了两年,最短的不到四个月便请调。不是兵不够,是将不愿留。”
灯火停住了,悬在燕翎关上方一动不动。
“臣以为,燕翎需设常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轮驻了事。但仅设常镇尚不够,还需有一位亲王坐镇,以皇子之尊代天子守国门。亲王之旗一立,守军知朝廷未忘此地,敌骑知中原不可轻犯。”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分,像叹息。
“只是……燕翎那地方,实在是苦。”
灯火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替那个尚未确定的亲王叹息。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他的眼皮沉沉的,脑子里像隔了一层棉絮,但那个空白他自己填上了。排来排去,能去的只有一个。
无权无势。无党无派。连母族都无。放在京城是摆设,丢到燕翎去……丢也就丢了。
苦是苦了点。总比毫无用处的强。
但,是否忘了什么?皇帝正待细想,费适的询问又到了,
“可身为皇子,自当为国分忧,苦又何妨,陛下以为然否?”
“……然。”
忽明忽灭的火光中,皇帝似乎喃喃自语,“让老九去。”
费适将油灯轻轻放回案角,退后一步,用袖口遮住了尾戒,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
作者有话说:
费:想封王可以。想娶妃?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