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殿上瞥了一眼,于皇后和两个亲子正说着话,似乎谁也没注意到殿门口这一幕。
萧汀没有争辩,只是退后一步,重新站定。然后垂下眼,双手极其缓慢地抬起。
宽大的礼服袖口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躬身时脊背挺直,每一寸弯折都均匀得无可挑剔。
停顿片刻,眼帘低垂,神情端庄肃穆,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
“儿臣汀,谨拜贺母后殿下千秋。”
于娆的目光从他头顶掠过,随意挥了挥手。
萧汀开始起身。起身的速度比弯腰更慢,肩胛骨先收拢,腰线再舒展,最后才抬起下颌。整套礼仪极其优美,流畅如水,只是那水像是被冻住了,漫长的辰光也化解不开。
来喜按宫规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汉白玉地砖,只能看见萧汀的袍角在地面上极缓慢地拖过。他不敢动,皇子行礼未完,内侍擅自起身便是大不敬。他能对一个透明人摆脸色挑刺儿,却绝不敢在皇后册封大典上乱了礼仪,于是只能额头贴着地砖趴着等。
萧汀终于站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起身的来喜,那人鬓角已渗出几颗细密的汗珠,眼神燥乱。萧汀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回府的路上,萧汀和费适并排坐在马车里。车帘外头街声嘈杂,车厢里却很安静。
“觉得这大典怎么样?”费适先开了口。
“红布挺好看的,风吹着鼓起来,好像一只只红色的蛤。”
费适莞尔。
过了片刻萧汀又说:“来喜让我重新行礼。他以前打过安顺,现下这做派,再过几日怕是连我也要一起打了。”
“你行了吗?”
“自然。很郑重。比蜗蜒也快不了多少。”
费适的笑意扩大了些,“这不就对了,你行你的礼,让他一旁跪等着就是。殿下这篆愁君演得极好,可惜我无缘得见。”
萧汀转过脸,左右手各举两根指头在头上顶着,勾一勾,好似蜗牛的触须动了动,再面无表情的吐了吐舌头。
马车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似乎连天边的乌云都冲散了。
回到府里萧汀径直回了卧房,把那身磨人的礼服扒下来扔在床上,换了身透气的里衣,钻到桌案前拿起块没刻完的木头。
刻刀嗤嗤地响着,木屑纷飞。
之后几日他连大门都不怎么出了,雕会儿木刻,学会儿算术,偶尔下下厨。那日宫宴上的羞辱像根倒刺,全隐没在了肉里,看不见拔不出,一按却又生生的疼。
他实在懒得再碰见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再去听见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反正安顺每天出去采买一趟,回来把外头的消息带给他,从朝中传言到各色八卦无所不包,比说书先生还得劲。
费适大约是看出来了。这日一早他掀帘进来,把萧汀手里那块刻了一半的木头抽走,搁在桌上。
“蒙学馆今日讲新课,去听听。”
“不想去。”
“我讲。”
萧汀抬眼,这么快从学生混成了先生?这确实值得一看。
蒙学馆里,费适站在讲台上。老夫子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正一脸舒坦地听他讲书。
"人之初,性本善。"费适的声音传到院里,依然清越有力,“这‘善’字,不是让你们把自家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别人,那是傻,不是善。”
底下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萧汀瘪了嘴,眼里有小火苗开始燃烧。
费适嘴角带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小人,“善,是推己及人。你饿了想吃饭,知道别人也饿,把你多余的半个馒头分给他,这叫善。可若是那人抢了你手里的馒头,还要打你一顿,你还要对他’善’吗?”
要么?孩子们睁大了懵懂的眼。
"不要。"费适点了点那个小人,“这时候你要做的是保护自己,把馒头抢回来,甚至给他一点教训,让他下次不敢再抢。这叫什么?这叫止恶,更是一种大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