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庄门口挂着几匹新到的蜀锦,老板正跟一个穿皮袍的客商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话讨价还价。三年前燕翎还只有破败和荒地,如今?经有商队来往了,尤其是草原来客的私下贸易,至少说明双方都默许了这条商道的存在。
街角老杨家的羊肉汤馆子里坐满了人,南来北往的行商,还有几个穿着燕翎卫营服的兵丁正围着炉子喝汤。
以前这条街连一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天黑之后就只剩狗叫和风声。现在石板路是新铺的,全生用烧陶管剩下的碎石料混着糯米灰浆铺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块石板都敲得平平整整。排水沟沿着街道两侧一路延伸到城南的饮马河支流,夏天暴雨的时候再也不会有污水倒灌。
路两旁的木杆子上挂着一排油纸灯笼,每盏灯笼上都印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燕”字。那是萧汀让全生定制的,全生烧了一年陶管烧出了心得,烧起灯笼座子来驾轻就熟,一口气烧了五百个,把整条主街映得亮亮堂堂。
穿过主街拐进城东,新开的那家大酒楼就坐落在十字路口最显眼的位置。双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第一楼。
门口的小二显然认得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溜烟把他引到二楼临窗的位置,又是端茶又是送点心。萧汀心虚地往窗外各处瞄了一眼,确认没有费平的人在附近蹲点,才放心地坐下来。
只是有不长眼的手下阴恻恻出声:“主子,费平的人要是能被您发现,费平早就改名叫废品了。”
萧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假装没听见。
第一楼的大堂比外面看着更阔气。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树枝状铜油灯,数不清有多少分枝亮着火苗,灯光又柔又亮。墙上是整幅北境风光的浮雕,雕的是白桦林和草原上的野马,在萧汀看来刀法不算上乘,但胜在应景和尺寸够大。
酒具是蜀中来的白瓷,碗底烧着淡青色的花纹……在燕翎这种边境军镇能看到蜀中白瓷,说明南边的商道?经通得很顺畅了。安顺端起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语带嫌弃地报了个数,说这套瓷碗在京城至少值多少银子,在燕翎居然就这么摆在大堂随便用,这酒楼的东家怕不是个冤大头。
传闻中貌若天仙的胡姬出场时,整座楼的客人都安静了。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胡裙,裙腰裙摆缀着密密匝匝的金铃铛,赤足踏在铺了羊毛毡的台子上,脚踝上系着几串银链。
鼓点响起来,她开始旋转,裙摆像一朵绽开的石榴花,铃铛在腰间在脚踝边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台下的客人们看得如痴如醉,有个胖商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发现。
阿吉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啃排骨。安顺又端起碗研究瓷底的落款,对着油灯反复比对了半天落款的笔画粗细,嘴里嘟囔着这蜀中白瓷或许是假的,又把真伪鉴别的方法说得头头是道。
这俩明显对舞蹈艺术不感兴趣,只萧汀托着下巴盯着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确实是听人盛赞来看美人的,卖方子只是顺带,但他现在有点困惑。
“你们说,这胡姬哪里就美若天仙了?”萧汀压着声音,真真切切的疑惑,“个不高,腿有点短,手指头捏着有点显粗,跳舞的时候指关节都凸出来了。人也太瘦了,简直就是个皮包骨。肩背线条也不够明显……我瞅她还不如降虎兄好看。”
安顺只敢在心里腹诽,默默把瓷碗放回桌上。阿吉啃完最后一块排骨,悄悄瞥着困惑少年那张玉白的脸,接了一句“是不如”。
萧汀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觉得阿吉的审美在自己长期的熏陶下?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见过了美人,舞也看完了,酒楼东家一直没露面,掌柜的也说自己不敢拿主意。
萧汀不耐烦再等,丢下银子站起来,“算了,方子也不卖了,出去逛逛。我听说南门那边新修了个牌坊,还没去看过。”
出了第一楼往南走,萧汀站在南门内新修的牌坊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座牌坊是头前一个月才落成的,用的是狼牙沟运来的青石,萧汀给的花样子,全生亲自操刀刻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牌坊正中刻着两个大字——“南薰”。
这是费适取的名,萧汀当时问为什么,费适说南风是暖风,流民从南边来,第一眼看到这座牌坊就当是到家了。萧汀觉着降虎兄果然很有文化,然后让人在牌坊两侧各挂了一盏长明灯,每天晚上都有专人添油,风雨无阻。
此刻牌坊下正有一队流民进城。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脸上全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跨进城门的那一刻,汉子站住了。他仰头看着牌坊上“南薰”二字,看着牌坊后那条灯火通明的主街,看着街两旁整齐的铺面和石板路,未语泪先流。
女孩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爹这就是燕翎吗。汉子还是说不出话,只猛猛点着头。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流民一个接一个地站住,仰头看着那座被长明灯照亮的牌坊,安静得像一群跋涉千里终于找到水源的野马。
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吏员也跟着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手里翻着册子,语气温和而熟练。
那是费适让程四两设立的流民安置司,从最初的三个吏员挤在一间破土坯房里,发展到如今二十余人、有独立的衙署、有标准化的安置流程:新到流民先在城门登记,领号牌,去粥棚吃一顿热饭,然后按户分配到城西的临时安置区,青壮编入修缮队或开荒队,老弱妇孺安排纺线、糊灯笼之类的手工活。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每一个流民的名字都会被记入册子,月底统一报给萧汀过目。
至于最初野鬼岭的那批流民,如今?全数在燕翎落户,分了地,盖了房,孩子在城里新办的蒙学馆念书。那座蒙学馆是萧汀亲自主持建的,就挨着燕王府东墙,每天早上一开馆门,朗朗读书声能越过墙头飘进萧汀和费适的卧房。
三人又在街上逛了一大圈,尝了新开的饴糖铺子,看了皮影戏。演的是燕翎百姓智斗打草谷的北酋骑兵,把北酋人演得又蠢又滑稽,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萧汀也跟着笑,虽然他知道真正的北酋骑兵绝不是皮影戏里这副模样,但能在皮影戏里把敌人演成丑角,本身就是一种安宁。
阿吉在一个卖匕首的摊子前蹲了好久,被萧汀拖走的时候眼睛还黏在刀鞘上。
夜色沉得不能再沉的时候,萧汀拍了拍刚吃完的糖炒栗子的碎屑,准备打道回府。阿吉忽然伸手拉住萧汀的袖子,朝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萧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在第一楼跳胡旋舞的胡姬,匆匆拐进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小庙。
这庙萧汀没见过,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借着月光勉强能看见上头写着几个字,“玉佛寺”。
三人极有默契地没说话。萧汀用脚尖踢了踢安顺的脚后跟,安顺用胳膊肘捅了捅阿吉的腰,阿吉无声地猫着腰后退两步,把萧汀让到自己身前。就这样挨着肩贴着墙根摸到了庙门口。
院墙不高,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些笑声。仔细听,有男有女,笑得还很有些奇怪。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明白寺庙里头为何是这种动静。
萧汀在木门上推了一把,门反锁着。他回头朝阿吉使个眼色,安顺低低“诶”了一声却根本来不及反对,阿吉棍子一撑便越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门。
主子?猫猫祟祟地飘了进去,安顺只能耷拉着眼皮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漆黑的短廊,迎面便是一座前殿。
殿内光线极暗,只供案上搁着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将灭未灭地跳动着。正中供着一尊卧佛,侧身半卧,右手支颐,左手搭在膝上,双目微阖,嘴角含笑。萧汀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仰头看了那卧佛一眼,心想可惜了这一大块的汉白玉,雕工也实在拙劣了些。
再穿过一道月门,便是后院。
这里灯火比外面亮了好几倍,红纱灯笼挂满廊下,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羊毛毡,毡上散落着酒壶、杯盏和几件揉成一团的女子外裳。几个光头和尚正搂着几个妇人喝酒调笑,酒气、脂粉气和羊毛毡上沾染的陈年膻味混在一起,稠得几乎能把人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