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的脚步钉在月门底下。他看见一个瘦高和尚把怀里的妇人推倒在毡子上,那妇人的发髻散了一半,金钗斜挂在耳边晃荡,脸上还带着笑,另一个年轻和尚正跟一个穿绿衫的女子嘴对嘴喂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角落里有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被一个胖大和尚拽着手腕往自己腿上拽。
他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浪荡的场面,顿时眼睛疼,胃里还隐隐泛着恶心。
安顺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过会儿再探出来,最后挤出一句“这、这是佛门净地?”
阿吉攥紧了手中长棍,一双绿眼睛在红纱灯笼下泛着毫无人气的冷光。只等着萧汀下令。
萧汀四下扫视一圈,没见着头前那胡姬,席间那少女倒是看见了他,嘴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他开口问。
所有笑声同时停了。
几个醉醺醺的和尚转过头来,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闯进来。那个胖和尚也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少女的手腕没松开。他约莫四十来岁,僧袍敞着,露出一片肥白的胸脯,光头上点着的戒疤似乎有些花了。上下打量了萧汀一眼,顿时露出贪婪又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松开少女手腕从蒲团上爬起来,赤着脚朝萧汀走了两步,“这位施主,贫僧法号圆通,今夜与几位女施主在此共参欢喜禅。不知施主可有兴致同往极乐……”说着话他伸出手,那只肥白的手在灯笼下泛着油光,朝萧汀的手腕探过来。
回应他的是萧汀出鞘的腰刀。
萧汀练了两年刀法,但从来没在实战中拔过刀。可惜他刀虽快,却不如有的人棍长,还在半空呢,那和尚的一只猪手就被棍子重重一砸,咔嚓一声直接就折了。
那些半醉的僧人见势不妙,纷纷从四处摸出了武器围了过来。
“你们是来找茬的?”圆通疼到发疯,一张饼脸显出几分扭曲的狰狞,“来人。抓住他们……美人可小心些!”?χ
混战在一瞬间炸开。阿吉的长棍横扫而出,棍头砸在最前面两个僧人的膝盖上,两人惨叫着倒地。萧汀侧身让过一把劈来的柴刀,用刀背格了一下,掌心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反手一撩,刀尖划过一个僧人的胳膊,那人惨叫着撒了手,刀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萧汀心里欢呼雀跃,哇,第一刀,这是你人生中砍出的第一刀啊啊啊。
但来不及庆幸,回首一看,安顺就是个小废物,想抓了灯笼用火苗砸人,跳了两三回也够不着,萧汀只能先护着他,倒被两个妇人扑上来试图拽他们的衣服,指甲、发簪,随手就往他们身上戳。
阿吉的齐眉棍在狭窄的廊道里舞得密不透风,一个人扛住了四五个僧人的围攻。但来的人太多了,棍风之间漏进来的刀光划破了他的胳膊,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主子从后门走。”阿吉侧头对萧汀说。
萧汀也没逞强,一把拽住安顺,跟着阿吉的掩护方向往后门退。阿吉一个人挡在廊道口,最后横棍扫倒了一排蒲团,把追兵绊了个踉跄,然后转身跟着萧汀冲出了后门。
三人从庙后的窄巷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堆满破竹篓的死巷,借着竹篓遮掩,蹲在墙角捂着嘴压低呼吸,听着追兵的脚步声从外面街上跑过来又跑过去,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逐渐远了。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腐烂菜叶和陈年污泥的酸臭味直冲鼻腔,但此刻谁都没有心思去嫌弃这些。
萧汀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侧头看了一眼阿吉,阿吉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撕下衣摆上的一条布,用牙咬着往胳膊上缠,动作异常利落而熟练,许是感应到目光,他忽然抬起头,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过来,然后放下手里布条,先伸手替萧汀拈掉了肩上沾着的烂菜叶。?χ
萧汀正在气头上,恶狠狠的说,“明天一早就带人把那个庙封了。那个什么圆通……我亲自审。”
安顺和阿吉同仇敌忾地点点头。萧汀站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几道被指甲挠出来的血痕,又看了看安顺脖子被掐出来的淤青,叹了口气。心想回去得跟降虎兄好好请教一下,下次再遇到女人举着指甲扑上来该怎么办,能用刀子捅回去吗?
屋漏连阴雨,怀着一口恶气的三人回到燕王府后门,发现门居然被人反锁了?!
翻墙回家的结论是萧汀总结出来的。安顺对此表示了强烈反对。
他列举了以下理由:第一,从正门走顶多被费平撞见,阿吉可能会挨打,但看主子面子费平多半会装没看见;第二,王府的墙不比刚才破寺庙,高多了,这要是摔下来,轻则崴脚重则骨折;第三,锁门的很可能是长史大人,万一他?经站在墙那边等着,翻墙和从正门走没有任何区别,反而更丢人。
萧汀惊讶地盯着自家内总管,该说不说的,这家伙竟然也能编排出这么有逻辑的话了,可见降虎兄有教无类的方针着实有效。
没奈何,他只能端出主子威风,“你不翻也行,明天我去封那贼窟可不带你。”安顺立刻变了乖顺,闭上了嘴。
阿吉把安顺托上墙头,他骑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萧汀问他可有异状,他在黑暗的墙头上蹲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没问题。”
于是阿吉蹲下来双手交叠托住萧汀的鞋底。萧汀踩着他的手攀上墙头,刚骑过半边身子,往墙内望上一眼,一眼就看见了费适,然后是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脑袋的安顺。
月光把费适照得清冷而分明,长长的墨发散在素白的外袍上,被夜风微微吹动,伫立若仙。
这夜风也从院墙上过,吹得萧汀那把出过鞘的腰刀轻轻晃荡。他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乱七八糟都不重要了。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降虎兄!我回来了。”
萧汀往前一扑,从墙上自由掉落。
墙下那人再做不得月下谪仙,连忙跨步伸手,将他接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