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适看了他一眼,走到床头拉开暗格,取出一只密封的竹筒。
“刚到的。”
费适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纸,展开,递给萧汀。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很密,是费忠惯常的笔迹,一板一眼的。这人是费平的亲弟弟,也是费适另一位左膀右臂,只是萧汀一直还无缘得见。他们北上之后,费忠就留在京里做了联络,在萧汀想象中,大约就是小一号的费平,不苟言笑的石头脸吧。
他捏着薄纸一行一行地看。
三皇子萧淇与陈涵之完婚两年,陈涵之未有所出。太医院诊过,说陈涵之体寒,需调养。但宫里有人私下议论,说未必是陈涵之的问题。?X
又一张,良妃魏洮确诊有孕两月。太医开方安胎,陛下口谕晋良妃为魏贵妃,六皇子萧泓连日入宫觐见,与魏贵妃来往密切。三皇子表面恭贺,私下加紧拉拢朝臣。
最后一张,皇帝月初再次昏迷,至今未醒。魏贵妃以侍疾为由长居寝宫,控制进出。太医院每日问诊,但诊脉结果只有魏贵妃看过,外人不知详情。宫中风声鹤唳,百官惶惶。
许久不闻京中消息,但似乎没什么出奇。只这贵妃名号封的,倒仿佛又一个轮回。萧汀随便一想也知道此刻风暴欲来的模样,离北境的安乐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薄纸放下,有些遗憾,“怎么老三和老十还没打起来?我等不及想看于娆痛不欲生的样子了。”
“蝴蝶效应。多了魏洮这个变数,太子位一直也悬吊着,那两兄弟大概没那么快撕破脸了,总要一致先对外。”
也是,想着于娆如今同先皇后一样尝尽冷眼滋味,萧汀稍有些解气,“原书之中,我父皇可是殁于今年冬末?也就几个月了……”
"原书不一定准。但提前准备总没有错。”
"魏贵妃……"萧汀皱着眉,“她一个后宫妃子,又无兵权,怎么控得住皇帝寝宫?”
"她不是一个人。你那六哥也不是等闲之辈啊。这两年在禁军里安插了不少人,皇帝昏厥之后寝宫的防卫名义上归禁军管,归谁管,那就是谁说了算。”
“那老三呢?他居然就这样看着?”
"他一开始就走仁主的路子,把自己架得太高,用的都是清流。倒还不如老十,手里有兵部,还有半数勋贵。算起来,两边现在还能维持面上的和气,只等……就是翻脸的时候。”
萧汀沉默了一息。说是谈正事,可正事谈起来也太过无趣。
他又拿起那张薄纸看了一遍。"怪不得我们拔掉了孙敏学却一点事儿也没有,太子未定,父皇又有了新的子嗣,于娆快要急红眼了吧。"说着话,连打了两个哈欠。
"嗯,睡吧。"费适将密报收起来。
日头照常升起,从窗外直直落在萧汀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上的伤口扯得微疼,这才想起来昨晚的事……他猛地坐起来翻身下床。
洗漱完出了房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安顺说长史大人天不亮就出门了,没说去哪儿,只留了一句话,“让殿下吃了早饭去玉佛寺”。
萧汀三口两口扒完早饭,换了身正正经经的石青长衫,带着安顺和矮李一队人出了府。
玉佛寺在永福巷尽头。萧汀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围了好几层百姓。
这巷本就窄,两边的住户听见动静全出来了,有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头,有挽着菜篮子的婆子,还有刚从早市收摊回来的小贩,担子还搁在脚边,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费平的亲卫在巷子两头拉了绳索,百姓们挤在绳索外面,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
“听说里面抓出来十几个和尚,光头的,全是假和尚!”
“我家就住隔壁巷子,半夜老听见里头有女人哭,我还当是做法事超度呢。”
“什么超度,是造孽!居然还谣传能求子?得亏我邻居家的小媳妇没上当……”
萧汀刚一露面,百姓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还有人压低了嗓门跟旁边的人八卦,“燕王殿下亲自来抄的,昨晚就是殿下撞破的”。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由就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
前院里乱糟糟的。圆通和两个假和尚背靠背捆在院中的银杏树下,胖脑袋上缠着布条,前臂用夹板固定着,是阿吉昨晚那一棍的功劳。他看见萧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把头偏到一边不敢对视。
费平快步迎上来:“殿下,人都拿住了。除了长史大人吩咐抓的那个胡姬,庙里还搜出来几个女子,三个拐来的,两个是骗进来的,进来就不让走了。另有一个挂单僧人,喝得烂醉,在柴房里发现的。”
萧汀正要说话,偏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骂声。
他绕过院门走过去,看见偏房门口正堵着一团混乱……几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围着那个胡姬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