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玉佛寺被救出来的妇人们此刻已经穿上了费平从府里临时调来的旧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们被救出来的时候还裹着毯子缩在偏房的角落里发抖,此刻却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把所有的恐惧和羞愤都化成拳头和指甲,劈头盖脸地朝那胡姬砸过去。
“你不得好死!”一个妇人拽着胡姬的头发把她往地上拖,“你每天在这儿跳舞,你明明跟他们是一伙的!你凭什么还敢引人来!”
胡姬偏了偏头,没躲。那妇人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都渗出血来,只眼睛还是冷冷的。另一个妇人冲上来撕扯她的衣领,大声哭嚎:“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出去怎么见人?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待过,宁可没生过我!”
墙头上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尽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地发出不知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声响。
有个婆子拍着大腿喊“造孽哟”,还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些女人就算放出来也没人要了,换了是我宁可她们死在里面干净。”
萧汀侧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安顺立刻记下了那张脸,心想回头让许千户查查这人名下铺子的税。
“闹够了没有?”萧汀走过去,一把将那胡姬从妇人手里拽出来,挡在她身前。那妇人的巴掌没收住,扇在了萧汀的胳膊上。
全场死寂了一瞬。
那妇人吓得腿一软便跪下了,磕磕巴巴地叫着“贵人恕罪”。另一个也跟着跪下来,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以可后怎么活”。费平快步上前把几个妇人隔开。萧汀低头看了一眼那胡姬。她还保持着他刚才拉开她时的姿势,拽着自己衣领蜷在石阶旁边。
萧汀让安顺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转过身面对那几个还在哭嚎的妇人。
“你们在庙里被关了那么久,有谁替你们报过官?”他指着身后那棵银杏树下的圆通,“害你们的人捆在那儿,你们不打他,打一个引我们来救你们的人?”
院子里猛然安静下来。那胡姬攥着肩上的外袍,手指慢慢收紧。
萧汀转过身对费平说:“把圆通那帮假和尚押回大牢。这几个妇人先送回府里安置,等家属来接。至于那胡姬……她是证人,一并带回府里。”
费平应了一声,带人分头去办。没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柴房里那个挂单的和尚醒了。”
“带过来。”
这和尚被两个护卫架着拖到前院。萧汀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下了判断,这大约又是个混子。
比那三个假和尚瘦,也矮一些,剃着光头,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身上那股酒味隔着三丈都能闻见。被架出来的时候还打了个酒嗝,抬眼看了看满院的混乱,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萧汀,咧嘴一笑:“哟,抄家呢?”
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跟那三个假的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借着佛主名义混饭吃的人,不过是混的方式不同罢了。萧汀没什么耐心:“你谁啊?从哪儿来?有度牒吗?”
“贫僧法号觉明,云游至此,挂单月余。”觉明笑嘻嘻的,目光在萧汀脸上转了一圈,“施主便是燕王殿下?久仰久仰。”
“你在这个庙里住了一个多月,不知道他们是假的?”
“知道啊。”
萧汀的眉头拧紧了:“知道你不报?”
“报给谁?”觉明摊了摊手,“让人知道还以为贫僧跟他们一伙呢。毕竟贫僧也吃肉也喝酒,比他们还像假和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点没变,浑身上下就是一副“我是混子你奈我何”的无赖相。萧汀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赶出城去。”
“殿下且慢!”觉明往前迈了一步,两个护卫架住他的胳膊,他也不挣,只是直直地看着萧汀,“贫僧倒是有一件东西,是大书法家曹海摹写的《心经》,搁在我手里也是糟蹋了,不如献给殿下,算贫僧谢罪。”
萧汀本来不想接。一卷佛经有什么好看的。
觉明见状又说了一句:“殿下真的不看看?这东西搁在我手里三年多了,只有贫僧知道它的份量。”
这句话多少引起了萧汀的好奇,他转过身来。觉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用根旧绳系着。
两个护卫松了手,他整了整僧袍,双手捧着佛经递过来。
萧汀接到手里,解开旧绳展了开。纸是老纸,泛着微黄,字写得极好……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划都仿佛在自如的呼吸。
确实是好字。
他的目光从经文移到四周的收藏印上,一方一方的堆叠许多,朱砂颜色深浅不一,很多已经褪了大半,都是前朝和本朝文人的私章,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然后目光扫到最小的那一方,盖在右下角几方印的中间,不起眼,颜色极淡,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个极小的字:竹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