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到的时候,红衣正站在铺面门口跟泥瓦匠说话,看见他来了,行了个礼,“殿下,铺子已经租下了,想请殿下帮忙看看格局。”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但收拾得挺干净。前头做买卖,后头做点心,中间隔一道半截墙,砌了灶台和烤炉,烟道也留好了。红衣把她的设想一样一样指给萧汀看,柜台搁哪儿,蒸笼搁哪儿,客人坐哪儿。条理清晰,不像头一回做买卖的人。
"这条巷子不是主街,但周围住家殷实,商贩也多,往东走半条街就是甜水坊市,人流量不愁。"红衣站在门口,浅琥珀色的眼睛往巷子两头扫了扫,“民女把积蓄都搭进去了,赌这一把。”
"赌什么?"萧汀随口问。
“赌殿下教的手艺,能让人吃一口就忘不了。”
萧汀笑了,“那肯定忘不了,我教你的是独家方子。”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重点看了看还没干透的烤炉,又看了看烟道走向,指出两处不太对的地方,红衣一一记下好叫泥瓦匠修改。
等看得差不多,红衣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契纸递给他。
“我攒了好几年的积蓄都押在这间铺子里了,方子的事……按买卖行的老规矩,分红契纸,每年年底结算。殿下出方子,我出铺面和人工,三七分账。”
萧汀本能地想说不用给钱,但转念一想这是红衣的心血,她连积蓄都全押进去了,他若是不收分红估计人家心里也不踏实。他点了点头,让红衣把分红契纸拟好拿给他签字。红衣应了一声,又蹲回烤炉前去跟泥瓦匠确认最后几处细节了。
萧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红衣专注和泥瓦匠讲解的侧脸,忽然想起刚到燕翎时还想着给蛋糕方子找买家,结果安顺逛了一大圈回来告诉他这地方连吃鸡蛋的人家都没几户。
三年过去了,燕翎的第一家蛋糕铺子就要开在甜水巷里。烤炉是全生亲手砌的,方子是他试了无数次调出来的,铺面是一个从草原来的胡姬押上全部积蓄租下的。他忽然觉得这比当年在荣盛斋签下的分红契纸还要高兴,与钱无关,是因为这座城又有了一处让他骄傲的痕迹。
萧汀在铺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帮红衣调了灶台的火门,试了试风,确认烟不会倒灌才放心。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铺面,门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吉铺待开"四个字。
他忽然有些感慨。红衣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间铺子上,而他连自己心意都不敢认。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微暗。
萧汀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心情极好,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蛋糕铺子的招牌该叫什么名字,脚下的步子也比晨时轻快了几分。刚进垂花门就看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木箱从游廊上走过去。他没在意,又走了两步,看见费平站在寝殿门口,正指挥另外两个小厮往外搬东西。
准确地说,是在往外搬费适的东西……衣箱、书箱、那把他常坐的竹编躺椅、矮几上那只他用惯了的青瓷茶盏。
萧汀的脚步停下,“费平,这是干什么?”
费平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为难,“殿下,长史大人说要搬到前院东厢去住,让属下帮忙收拾东西。”
萧汀快步走进寝殿,屋里的变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费适的衣箱已经搬走了,书架上的书清了一大半,矮几上的镇纸和笔架也没了。连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都被人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光褥子,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拔掉牙的豁口。
费适站在桌前,正在把最后一摞文书装进布袋里。
"你搬去前院干什么?"萧汀站在门口,声音紧得都有些不像自己的。
费适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费忠今日传讯来了,陛下有意为未婚的皇子选妃,你和萧淌都在名单上。使团不日即到,我若还住在寝殿里,外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我们不是一直这样住的么?”
"以前没有选妃这回事。"费适把布袋扎好,“钦差到了之后必然要查探殿下的起居,同住寝殿这事,说轻了是不避嫌,说重了是坐实断袖之名,不把皇上看在眼里。殿下若想选妃,我便不该碍眼;殿下若不想选妃,更不能在此时授人把柄。”
每一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无懈可击。
萧汀干站着,看着小厮把费适的最后一口箱子抬出去,觉得那箱子每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晃一下,空落落的没个下脚处。
“那……我们的暗格呢?我的宝贝和你的密报都放在里头,你去了那边不方便啊。”
“我在东厢再备一个就是,费平会安排的。”
费适走到门口,在萧汀身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殿下早些歇息。”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萧汀站在空了一半的寝殿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拐过游廊,再也听不见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
那张大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的被褥,枕头也只剩一个,孤零零地摆在正中。沉水香的味道还在,但再过两天就会彻底散掉。
萧汀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费适那侧。
枕头是空的,被子是空的,整半张床都是空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光褥子,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棉布,没有温度,没有起伏,没有那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他想起昨晚费适的手搭在他腰上的感觉,掌心滚烫,手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圈住。他当时觉得烫,躲开了。现在那片腰侧凉飕飕的,什么都没有。
再翻个身,面朝天花板。
选妃?选的什么妃,他都已经是个断袖了,哪有正经大家闺秀肯嫁他?就算有,他也不想要。他想要的人刚刚搬走了,把自己的衣箱、躺椅都带走了,连着他的心也一并搬空了。
萧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黑暗里闷闷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