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皇后,魏贵妃以皇帝代表身份为二人饯行,设宴于德胜门外。
今日天阴,无风。旌旗垂在旗杆上,一丝不动,毫无生气。
三皇子萧淇披甲立于最前,面色沉静。萧淌站他身后半步,银甲白袍,在诸皇子中最得军心,性情刚烈,敢打敢拼。他看着北面的天际线,目光焦灼,每多耽搁一刻,北酋就多深入一步。
魏洮立于点将台,手持天子节钺,代帝赐酒。
她穿一身绛紫宫装,小腹微隆,被宽大衣摆遮住。给三皇子敬酒的时候,规规矩矩,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给十皇子敬酒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停了一瞬。
萧淌心里一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每次见到魏洮他都有这种感觉,好像他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松松地搭着,不拉,也不断。
"萧淌。"魏洮开口道。
“嗯?”
“……早去早回。”
萧淌皱眉。这不太像贵妃嘴里说出来的话。但他也没多想,接过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
六万大军出征时威风凛凛,可溃败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先是在沣水北岸与北酋前锋接触。禁军久疏战阵,不习野战,阵型被草原骑兵一个冲锋就打散了。萧淌亲自率骑兵营断后,且战且退,勉强保住了主力,但辎重丢了大半。
退守沣水南岸后,主帅萧淇重新结阵,试图凭河据守。但呼延勒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当夜,三万骑兵从上游二十里处渡河,绕到大营侧翼,天亮前发起突袭。大营起火,禁军溃散,主帅在乱军中摔下马,左臂中箭,被亲卫拼死抢了回来。
尔后凤台失守。副帅萧淌率残部退守盘童关,距京城不足三百里。三大营折损过半,禁军建制已经打残,能战之兵不足三万。求援急报一日三发,快马跑死了十几匹。
京城震动。
城门口每天都挤满了想往南逃的百姓,官道上的车马排出了十里远。朝堂上吵成一片,主迁都,主死守,主和谈……几乎无人主张再打。打不动了。京城能调的兵已经全调出去了,剩下的禁军只够守城,出城野战就是送死。
魏洮在这时候拿出了那枚帝印。
她以皇帝的名义下发勤王诏——令天下各路兵马速速入援京师。诏书用八百里加急发往大晟每一个还有兵的角落。
勤王诏发出的第三天,燕翎便收到了。
费适把诏书摊在案上,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袖中。
"殿下,"他找到正在城墙上巡防的萧汀,“时机到了。”
萧汀看着手里的诏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费适等的就是这个。京城败了,朝廷怕了,诏书便来了。
这本来应该让他觉得解气。但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悲哀。要等到山穷水尽,皇帝和朝廷才会想起还有一个被丢在北境的皇子。
"拟吧。"他说。
费适拟了一封条件清单,以燕王的名义回复朝廷。快马送出。
六天后,朝廷的回复到了——全准。
没有还价。没有犹豫。连"税赋免缴十年"那一条都一字未改。
条件谈妥的那天夜里,费适把清单抄了一份,和婚书一起压进暗格里。两样东西并排躺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总算凑齐了给萧汀的聘礼。
大点兵定在次日清晨。
萧汀天不亮就醒了,他梦见昨晚写了一份很长的折子,写给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揉成一团扔掉。醒来的时候手心还有纸的触感,潮潮的。
费适已经起了,不仅自己穿好了甲胄,也替他备好了。玄色的,不是朝会时穿的那种摆设,是实打实的铁叶甲,分量压手。萧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凉。
"殿下,"费适在他身后开口,“甲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萧汀点了点头,开始穿衣。费适帮他系带子,萧汀低头看着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系每一个扣都一丝不苟,和平时处理公文时也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