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吗?"费适忽然问。
“……有一点。”
费适替他理正了护心镜,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好了。”
萧汀看着铜镜里的人,玄甲银纹,腰悬长刀,面容年轻,但眉间有一道不自觉拧出的竖纹。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太像个王爷,倒像是一个穿着大人甲胄的孩子在装作镇定。
"走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校场在燕翎城北,是一片夯土地面的开阔地。萧汀到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站满了人。
费平的护卫军在最前方,九千人,骑兵六千,火枪手一千,长枪刀牌手各一千。这是燕翎最精锐的力量,甲胄齐整,军容肃穆,队列如刀裁。三年操练,费平把这支部队打造成了燕翎的脊梁骨。
这石头脸站在队首,身量不高但敦实,如若不动弹,右腿的残疾几乎瞧不出来。只目光沉稳地望着点将台。
程四两的前锋哨探在右前方,不到两百人,全是轻骑。大约嫌光头太容易暴露目标,戴了顶硕大的席帽,仅剩那只眼又亮又贼,像草原上的沙狐。他的探马营是燕翎的眼睛和耳朵,一个比一个油滑,打不了阵地战,但跑起来比风快,藏起来比地鼠还隐。
许茂典的守军在左侧,一千五百人,装备参差,阵型也不如护卫军严整。这老千户已近四十,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桩子。他的兵同他一般脾气,不争先,不落后,打仗不拼命也不溜号,只把你交代过的事扎扎实实落到实处。守城倒正是合用。
觉明的后勤队在校场后方,赶着大车,装着粮草、军械、药材和帐篷。萧汀从不过问他东西都是怎么来的,那方私印一用,这酒肉和尚便总是能折腾到位,仿佛他本人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
萧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校场上这些人,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以前也站在这里看过兵,但那是走个过场。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人的命,都捏在了他手里。
费适站在他身侧,手握名册。面色依旧温和,只鼓励的目光看着他。
萧汀扫视校场,张了张嘴——
声音没出来。
他咽了一下,重新吸气,这次从胸腔里顶上来的气更足一些。
“北酋入关,敌军主力直扑京城。朝廷下了勤王诏要我们出兵。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看见底下有几个兵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可能觉得,京城没给过燕翎什么好东西,军饷年年拖,军械年年缺,连亲王的婚事都能拿庶女来糊弄。”
校场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憋回去了。
"但那是朝廷的事。不是百姓的事。"萧汀的声音硬了一硬。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年轻的、年老的、粗糙的、带着疤的。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条命、一个家、一串等着他回去的人。?Х
“快到年关了,我只想每个辛苦劳碌了整年的人,能安稳过年。”
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天。?χ
“打退北酋,我们也回家过年。”
校场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
“杀——!”
两万人齐声,声震校场。费平的护卫军喊得最响,吼声像一堵墙推出去,连旗帜都似乎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许茂典的守军慢了半拍,但跟着喊起来的时候声音也很是不小。程四两咧嘴露出不太整齐的牙,独眼眯成了一条缝。偏头跟身边的副手嘀咕:“殿下这嗓门,又有长进了。”
觉明站在大车旁边,默默把随身的小铁壶系得更紧些。任谁来问,他都会说那是一壶救命的酒精。
台上的萧汀听着那声浪慢慢平息下去,背心开始出汗。他握刀的手没抖,但袖子里另一只手,被他自己死死攥住。
费适看了一眼那只袖子,把名册递过去:“殿下,念名。”
萧汀收刀归鞘,接过名册低头看去。费适的字他自然认得,工整又俊逸,当先头一名便是自己的名字。
王府长史:费适。
萧汀眼眶热了一下。他抬手摩挲那行字,开始念名。
名册只列总旗之上,他一个一个念,每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校场上便有一个人应声。声音长短不一,粗细不同,但每一个"到"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几百人的名册,他念了小半个时辰。念到最后嗓子已哑,腰却挺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