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汀把那份名单折好搁在桌面上,又抬起头看向费忠。“京城现在谁在主事?父皇的病怎样了?”
费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比刚才慢了几分。
“殿下,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在朝臣面前露过面了。太医院对外仍说是‘圣躬偶恙,需静养’,但据属下的线人说陛下其实早就说不了话也认不得人了,全靠参汤吊着。最近半个月,连参汤都喂不进去了。属下这一路赶来又费了些日子,说不定……陛下可能已经龙驭上宾,只是宫里压着消息不敢发。因为一旦发丧,新君必须即位,而三皇子和十皇子还领兵在外,这时候宣布皇帝驾崩,等于逼他们回师夺位。”
“所以现在谁在管事?”
“蜀王萧泓以监国名义总理朝政,但真正替他稳住后宫的是魏贵妃。两人联手把寝宫封得严严实实,所有觐见一律驳回,连于皇后都被挡在外面。于家因为金良俊通敌的事受了牵连,宰相于咎被免了职,于家几个在兵部和户部任职的子弟,有证据确凿的直接下了大狱,暂时没查实的也停职待勘。不过直系暂时没动,于皇后也还在凤仪宫里待着。依属下看,萧泓这是在留余地……若是前线再打几场败仗,于家那些没下狱的人,迟早也跑不掉。”
费忠说完,端起案上萧汀给他倒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回想起封后大典上于娆穿着真红大袖衣从丹陛上走过的样子,那时候她多风光,短短几年便已自顾不暇了。
“于家倒台是迟早的事。”费适接过话头,“金良俊通敌的罪名太大,怎么也洗不干净。但不逼反只削弱这一招,不像萧泓的手段……罢了,我们暂时不用管京城那摊浑水。”
萧汀把那份名单重新从矮几上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封号。这些人大概也和他一样,在各自的封地上接到勤王诏,点兵,出征。他们中的有些人可能是真心想救大晟,有些人可能只是想在朝廷面前表个态。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行。
费忠接着把京城和周边的情况倒了个干净。然后话锋一转,“草原那边……”
费适抬手打断他,“北酋的事单独说。”
费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成。那先说正事,我这次来,将军有活儿给我?”
费适略微吩咐了几句,萧汀便亲眼看着一个人,一出一进的功夫,就从流里流气的南方汉子,变成了草原上随处可见的牧民。羊皮袄,头顶一撮毛,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气质全变了。连站姿都不一样了,刚才还塌着肩嬉皮笑脸,现在微微弓着腰,两腿八字站开,是草原人长期骑马养成的习惯。
"殿下,"费忠在帐内转了两圈,用草原口音说了一句变调的官话,“您看像不像?”
萧汀怔了一下,“哇……好像。”
费忠笑起来,又变回了原来那张脸,“不是我吹,俺费忠走到哪儿就是哪儿的人。草原我也熟,口音、规矩、哪片草场是谁的,我门儿清。”
他朝萧汀和费适各拱了拱手,表情忽然正经了,“殿下和将军请放心,误不了事儿。”?X
费适和萧汀同时点点头,费平看着他默了一瞬,“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就这一句。"费忠摆了摆手,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儿,“哥,你什么时候说点别的?”
费平难得翻了个白眼。在费忠转身的时候,右手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费忠愣了愣,没躲,咧嘴笑了笑,转身出了帐。程四两在外面接应,带他从一条小路绕过北酋哨探,往草原方向去了。
萧汀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对费适说,“你这手下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和他哥也完全不一样。”
“嗯。”
“计划能行吗?”
费适想了一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且他行事的方式……殿下也别深究。”
萧汀偏头看了他一眼。费适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滴水不漏的样子。但眼神并没有回视。
这代表他也有一块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萧汀想。大概是一些不干净的手法,他担心我害怕,所以不想让我看清。
他没有再追问。
入夜之后,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费适让人在帐中摆了一张简易的沙盘,是用河滩上的湿沙和碎石堆出来的,按照饮马河周边的地势一一标好,对岸北酋营帐的位置插着几根削尖的芦苇秆。
程四两先开了口。Jχ
"今天又派了两队哨探过河,摸了一圈回来。北酋驻军主力在渡口,主将是汗王的第六子阿骨突。"他指着沙盘上饮马河中段的一个点,“阿骨突是汗王几个儿子里最擅长骑兵穿插的,三年前也是他带队追赶我们。这一次约一万二千人,帐篷密、马匹多。剩下的散在沿河五个据点,每处几百到一千人不等,互为犄角,看着散,但若一处被攻,相邻两处盏茶内便能来援。”Jχ
他抬头看萧汀,“金良俊在河岸往东的一片沼泽地旁。”
费适用一根细木棍指着芦苇秆,“他们想拖,我们想战。我们的优势在于器,弩车和火枪的射程足够覆盖整个浅滩。劣势则是兵力悬殊。九千对两万,打正面……损伤太大。”
“那就从侧面打。”费平用长枪的枪尾在沙盘上画了一道线,“我们派一支小队从沼泽边缘绕到敌后,烧他们的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