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长史,粮草营的位置摸清楚了。”他蹲在沙盘旁边,用一根炭条在沙盘西北角画了个圈,“与觉明法师说的那个位置大差不差,后面靠山,侧面不远就是河岸,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守粮的约莫二百人,装备精良。外围还有两队游骑巡逻,每队二十人,一个时辰换一次岗。”
“怎么摸到的。”费适问。
“派了两个弟兄,从沼泽地边缘摸过去。那边的淤泥很深,骑兵确实过不去,但人贴着山壁走,有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干路,是山洪冲出来的旧河道。他们沿着那条路摸到了粮草营后面的断崖上,从上往下看,整个粮草营的布局看得一清二楚。”程四两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回来的路上被游骑发现了,一个弟兄中箭没撑住,另一个带着伤爬回来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萧汀低声问。
“中箭的叫王二柱,从野鬼岭跟过来的老人。爬回来的叫石头,燕翎本地新招的,正在军医那儿治伤。”
“王二柱记首功,等仗打完了抚恤按阵亡标准发双倍。石头记次功,留在后方好好养伤。”萧汀说完,又看了一眼沙盘上那几根芦苇,“让火头营给程四两的哨探队每人加一碗羊肉汤。等会要骂阵,吃饱了才有力气。”
程四两咧嘴笑了一下,独眼里那点难过被压下去几分。他跟着萧汀快四年,知道这位殿下不是那种只会空口说“节哀”的人。他记功,发抚恤,加肉汤,每件事都做得实实在在。
萧汀又蹲回沙盘旁边,用木炭条粮草营的位置反复画了几条线,把周围游骑巡逻路线的相对位置一一标注清楚。
傍晚时分,河岸两边都是炊烟升起的时候,程四两挑了十来个嗓门最大的兵丁,在饮马河北岸一字排开。他还从辎重车上翻出了几只用铜皮卷的喇叭筒,原本是全生用来在工地上喊话用的,这会儿正好当成了骂阵的利器。
他当仁不让地打了头阵,举起喇叭丹田一口气,朝对岸吼道:“金良俊!你个卖沟子货!滚出来!”
这声音被铜皮筒扩得又尖又远,两岸皆惊。旁边手下立刻接着骂:“你爹当初就该把你甩墙上!养出这么个没皮没脸的玩意儿,开门放蛮子进来,你娘在地底下臊得翻不了身!”
在后头一位骂得更直白:“金良俊你个驴日的!你娃是吃狼粪长大的?把自家城门给蛮子开开,你祖宗八辈的棺材板都压不住喽!”
对岸营帐里一阵骚动,几个北酋兵丁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金良俊的营帐在偏东的位置,帐篷帘子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程四两接过喇叭接着骂:“金良俊!你给蛮子舔沟子,人家还嫌你舌头粗!你连当狗都当不明白!”
当天就这样过去了,十几个人骂了一整晚,嗓子都骂哑了。到后来金良俊的营地里一片死寂,毫无反应,连篝火都没人添。
程四两败兴而归,吐了口唾沫,“这龟儿子真忍得住。”
费适不急,“再骂。”
隔天,照旧。
程四两换了批人接着骂,骂得更难听,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从金良俊本人骂到他亲娘舅,从他开城投降骂到他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
金良俊的营帐帘子终于掀开了,他带着一队亲兵冲到河岸边朝这边射了一轮箭。大部分飞到河心就软绵绵地落进水里,少数飞得远些的,程四两这边早有准备,每人都带了一面藤牌,蹲在藤牌后面继续骂,箭矢打在藤牌上噗噗作响,骂声却一点没停。?χ
再过一日,程四两不仅骂,还派了一小队骑兵过河袭扰。十几个骑兵涉过浅滩,冲到金良俊营帐外几十步远的地方,扔了几个屎尿罐子,掉头就跑。营里的守军刚冲出营门,骑兵已经跑回河心了。金良俊站在营门口,一股骚臭直冲头顶,脸涨成了猪肝色,朝对岸吼了一声什么,被喇叭的骂声盖得干干净净。
可最要他命的还不是程四两,是旁边几个据点的北酋兵。那些兵丁也不帮忙,就蹲在营门口看热闹。有几个还朝金良俊的方向指指点点,用草原话大声嘲笑着什么。
程四两听不懂草原话,但他手下一个曾在北境做过买卖的兵丁听得懂,凑过来说那些北酋人在说“看南人狗咬狗,比看斗鸡还有意思”。他把这话转述给萧汀的时候,萧汀正在大帐里看沙盘,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日多派些骑兵过河袭扰,引他出来。”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河岸划到沼泽地边缘,“冲得要更近,动作要更逼真,最好是让金良俊觉得再不出营追击就要被北酋人笑话一辈子。一旦他出营追击,不要回头,直接往浅滩方向引。费平带弩车队在密林后压阵,等他们上了岸,齐射封喉。”
这一天清晨,程四两亲自带队,领着五十骑涉过浅滩,直冲金良俊营帐。这次他们没有兜一圈就跑,而是直接冲到了营门口,朝营内放了一轮弩箭,还把火把扔进了营门旁边的草料堆里。金良俊终于炸了。他把能拉出来的都拉出来了,连伙夫都塞了一把刀推上了马。差不多近千的骑兵,他跑在最前面,弯刀出鞘,又颓又急又气,“追!给我追!一个不留!”?χ
手下想拦,“将军,万一有埋伏……”
"埋伏?"金良俊回头瞪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看看对岸那帮南人,他们有几个人?敢对着北酋几万的大军先动手?他们就是想埋汰我泄愤!埋什么伏?追!”
程四两的轻骑跑得飞快,金良俊紧紧追在后面,追得越来越深。于是他开始绕弯……带着追兵沿着河岸往上游跑了一里,又折回来跑半里,再往浅滩方向拐。金良俊的人马在后面跟着绕,队形越拉越长,前面的和后面的隔了快一里地。
追到第三圈的时候,程四两的骑兵蹚过了浅滩,上了北岸。金良俊已经失了智,追到水边也毫不犹豫,纵马冲进了浅滩。
主将一冲,九百来人跟着他往北岸冲。水花四溅,马蹄在浅水里踩出轰隆隆的闷响。前面的人已经到了河中间,后面的人还在南岸往水里冲,队形拉成了一条长线。
北岸高地的灌木丛后面,六台弩车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