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车用树枝和草皮遮着,从对岸看过来只是一片矮灌木,什么也看不见。费平站在弩车阵地的最前面,右手举着,等着命令。操作兵蹲在车架旁边,手搭在摇柄上,已经上好了弦。
萧汀站在灌木丛的缝隙后面,居高临下看着河滩。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指挥。以前都是费适下令,他远远听着。今天他却执意要自己来。"这一仗是我的,命令也是我来下。”
费适没反对,只说了一句"好"。然后就站在萧汀右侧半步远的地方。
萧汀不用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背后靠着一堵墙,结实、沉稳,永远也不会倒。
河滩上,程四两的骑兵已经全部过了河,散在高地两侧。金良俊的人正在蹚水,前锋到了河中间已接近射程的最外圈。但显然放慢速度犹豫了。
萧汀没有下令。他在等,等金良俊进圈里。
但他有些不确定。不确定第一轮齐射会是什么效果。三年前那场,他只是旁观者,无需他承担发号施令的后果。他只记得弩箭飞起来的声音,像撕裂布匹,又像闷雷从地底滚过。记得铁蒺藜在浅滩上炸开的样子。记得人被弩箭穿透时发出的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金良俊又往前冲了几步。
萧汀的手指攥紧了。
身后马蹄声急,一匹探马从西面绕上高地,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渡口大营出兵了!三千骑,大约两盏茶到!”
萧汀转头看费适。
费适的表情没变。从袖子里抽出一面小旗,朝高地下方挥了一下。
高地东侧的灌木丛后面,一位总旗翻身上马。他身后是三十骑轻装,每人背上一捆油浸的麻布和装满火油的陶罐。他们等了四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汀收回视线,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到只有旁边半步之内的人能听见。
“降虎兄。”
“嗯。”
“这些弩车……这些年又有改良,比之前厉害多少?”
费适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看了萧汀一眼……只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他看见萧汀绷紧的下颌线,也看见了挺得笔直的脊背底下那个正在和自己的恐惧较劲的人。
然后用平常一样的语气,把参数报了一遍。
“现在算是第三代,弓臂是牛角层压外包铁皮,弦是三股牛筋绞成的粗绳。有效射程三百步,最大射程四百五十步。比旧式弩车远了一倍。箭头从铁换成了钢,穿透力翻了三倍。射孔也多了三倍,六台车一轮齐射八百六十四支,若是运气好,只一轮,河上这批人就剩不下几个了。”
他报完了,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殿下,我同你说一件事……为什么我不愿回我老家。”
萧汀紧张地盯着河面,只竖起了耳朵。
“为什么?”
费适沉默了一息。河面上,金良俊的追兵又往前挪了几步,马蹄踩在浅水里轰隆隆地响,可始终没有踏入最佳距离圈内。但费适好像没在看河滩,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不知是哪里。
“因为我杀了人。被判了无期。回去了也是在大牢里坐到生命尽头。没有家人探视,没有减刑可能。在那边,我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彻底烂掉。”
萧汀迅速转头看他一眼,又立刻转了回去,嗓子发紧,"那,那一定是那个人该死。”
震惊过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判断,像是一种本能……费适杀的人,一定是该死的人。他信他,比信自己还信。
费适很淡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