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没睡?”
“失眠。”
阮粟把视线转回砂锅上,拿勺子搅了搅,迟疑地回过头问道:“煮点安神的中药……吵醒你了?”
“没有,”里斯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没睡,闻见味道了。”
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砂锅里翻滚的药汤,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阮粟后脑勺上揉了两下,像安抚一只小猫。
“怎么了?今天太兴奋了睡不着?”
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发丝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干燥的温热感。
“也不是,最近都睡得晚。”
阮粟打了个哈欠,抬起熊猫眼,诚实道:“可能是时差调回来了,加上开学压力大,又搬宿舍换了床睡,睡眠障碍有点复发。”
里斯在旁边拉了张高脚凳坐下来。
长腿随意伸开,睡衣裤脚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腿和突起的踝骨。
“我陪你。”
“不用,药煮好了我就喝,喝完就……”
“你煮你的,我坐我的。”
阮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锅里的水已经彻底滚了,药材翻腾,深棕色的汤汁渐渐沁出来,浓郁的药味充斥着整个小厨房。
阮粟盯着砂锅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承认了一件事——
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磨蹭。
说来惭愧,这碗药喝了二十多年,他还是怕苦。
他外婆是中医,从小给他开的方子都是实打实的猛药,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
小时候喝完药,外婆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橘子味的、草莓味的……甜味一冲下去,苦就不那么难熬了。
但现在外婆不在这儿,他兜里也没有糖。
阮粟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把那碗深棕色的药汤端起来,闭着眼就往嘴里灌。
汤药顺着喉咙滚下去,带着熟悉的苦味和一股草药特有的涩感,像有人在他舌尖上刷了一层苦瓜汁。
“唔——”
他猛地放下碗,皱着眉干呕了一声,眼角被逼出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里斯原本也撑着额头在桌上打盹,听见声音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沉声问道:“怎么了?”
阮粟扶着料理台缓了两秒,摆了摆手:“没事……药太苦了。”
里斯看了一眼他手里还剩半碗的药汤,又看了眼阮粟泛红的眼眶。
过了两秒,他忽然伸手从阮粟手里把那半碗药拿了过去。
“哎你——”
里斯端着碗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果断被那股冲天的苦味熏得偏过头。
他皱着眉看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两秒,像在认真评估风险,然后低下头,就着阮粟刚刚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小口。
阮粟愣在原地,看见里斯把药咽下去的那一瞬间,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一下——
眉心拧成一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喉结重重地滚了一遭,然后他猛地偏过头去,对着料理台发出了一个很克制的“咳”。
如果不是阮粟在场,里斯估计就要不顾形象地吐出来了。
阮粟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里斯平时板正冷淡的面孔上难得出现一丝痛苦面具般的扭曲,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委屈平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