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可不是嘛。那孩子我认得,从前镇上程老爷家的独苗,被惯坏了。如今家败了,心气儿还在,这是咽不下被周少爷当街羞辱那口气,硬着头皮接茬呢。”
“年轻气盛,唉,”一个老先生模样的捋着胡须,叹气摇头,“读书一事,最忌浮躁。他当众立下这等军令状,若一年后考不上,这人就废了。当街钻□□、叫爷爷,往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做人?”
旁边有人接话:“何止废了?程家就指着这根独苗翻身呢。这下可好,翻身没翻成,先把自己埋进去了。”
周围一阵哄笑。
也有少数几个不说话的,只是默默看着人群中央那两个少年。
一个卖豆腐的老伯把担子歇在路边,半晌,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眼神倒不像是说大话的。”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他:“眼神能顶什么用?眼神能当四书五经读?”
老伯不再言语,挑起担子走了。
周明裕的那两个跟班站在最前排,嗓门最大。
“听见没?两年!程家少爷说两年考上童生!”其中一个夸张地学程愫的语气,扭着身子,惹得周围一阵嗤笑。
“程少爷,您先把陈夫子那关过了成不成?听说人家现在连门都不让您进了,您上哪儿考童生去?”
周明裕听着身后这些声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盛。他斜睨着程愫,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程愫站在人群中央一动不动。
他说的是两年之内,实际上也就一年。而周明裕他再清楚不过,本来就吊儿郎当不爱读书,现如今已经一月,真正要参加今年考试的,这个时候正在家闭门不出埋头苦读,哪会像他一样还在外到处闲逛。就算今年他下场参加考试,也没多大希望。而自己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他没有辩解,没有怒目,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说话的人。他只是低头,把怀里那本《通鉴》残本的封皮又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折角。
林宣站在他身侧,袖子下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懂读书的事,但他懂九郎,现在的九郎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林宣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没再劝阻,只是默默往程愫身边又靠近了半寸。
“程愫,你就等着叫我爷爷吧!”周明裕很是嚣张,那语气,好像注定他会赢似的。
程愫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对林宣轻声说:“阿宣哥,我们走吧,馄饨摊应该还没收。”
林宣“嗯”了一声。两个少年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走向街口。
身后还有稀稀落落的议论声飘过来:
“程家这孩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赌这么大,往后有他哭的时候。”
“周少爷也真是,欺负个十岁的,赢了也不光彩。”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自己往上凑的,怪谁?”
馄饨摊还在。
要了两碗馄饨,馄饨摊的老板娘怪实在,包的馄饨皮薄馅儿大,馄饨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还撒了一点葱花,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程愫用勺子舀起一个,皮薄得透光,隐隐看见里头淡粉的肉馅。他咬了一口,又烫又鲜。两人对坐,把两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汤也见了底。
从馄饨摊往东走半条街,有家南北杂货铺。
程愫挑了半斤饴糖,用油纸包成三包。一包给家里姐姐们,一包给二姐的三个孩子,一包留给姨娘和爹娘尝个甜味。
又挑了一小包蜜枣,一小袋炒花生,这些东西不贵,总共花了十五文钱。
林宣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竹篓,压在干草底下,与那包盐、那卷纸、那两本书并排放好。
程愫看着竹篓被塞得满满当当,忽然笑了。
“来时是空的,回时是满的。”
……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程家村在望时,炊烟正浓。
院门半掩着,钱氏坐在檐下择菜,老远望见两个孩子的身影,立刻放下菜篮子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