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回?饿不饿?路上冷不冷?”一连串的问,不等他们答,目光已经落在林宣背后的竹篓上。
程愫把盐包、纸墨、书一样样往外拿。钱氏摸着那刀毛边纸,又拿起那锭墨细看,嘴里念叨着“这墨纹不错”、“纸也厚实”,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心疼,从前儿子哪用过这么劣质的纸墨。
程莲香带着三个孩子从后院出来,两个丫头乖巧地帮着摆碗筷,安哥儿怯生生躲娘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竹篓里张望。
程愫把油纸包打开,饴糖、蜜枣、炒花生,一样样摆在桌上,黄澄澄,亮晶晶。
安哥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下意识攥住娘的衣角,又赶紧松开,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程莲香正要开口推辞,程愫已经把那包饴糖塞进安哥儿手里,又给两个外甥女一人分了一把花生。
“你姐夫给的年货里有腊肉,明儿炒了,咱们蘸糖吃。”钱氏说道。
安哥儿抱着那包饴糖,小脸埋进油纸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程莲香别过脸,拿袖子在眼角按了按。
钱氏把蜜枣收好,说等初九回门给大姐带去。又把那包炒花生分出两碟,一碟端进程万山屋里,一碟留在堂屋。
夜里,程愫在油灯下翻开那本《通鉴》残本。本来书脊有些松了,林宣回来后用线重新缝了一道,针脚细密,缝的齐整。
白天在书铺门口发生的事,程愫回来没有让家里知道,林宣看他没说,也就没吭声。其他人知道了也都跟着忧心,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这日过后,林宣发现程愫读书更加用功了,从前睡到六七点的人,如今五点起来就起来了。
程愫起来这么早,第一件事并不是看书,而是锻炼身体。县试和府试都要考好几场,若是身体太虚弱,恐怕会影响状态。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还没散尽,程愫便要启程去刘家村到罗先生那读书了。
钱氏提前给他缝了个挎包,包不大,正好装下一本书、几张纸、半截墨和干粮。边角缝得密密匝匝,背带特意留长了些。孩子还在长,今年合身,明年就短了,多出一截能放。
程愫背着试了试,包刚及胯骨,不沉。
“让宣哥儿跟你一块去。”钱姨娘不由分说,“路远,有个伴,去了也好照顾你,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
林宣已经站在门边了,背着那只旧竹篓,篓里是早上起大早热好的杂粮饼,还温着。
程愫没推辞。
山路有霜,这个时节踩实的冻土开始松软,脚落下去,能听见冰碴碎裂的细响。林宣走在前面,程愫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程愫的脚步声很稳。
他在心里默背昨日温习的《学而篇》。背到“人不知而不愠”时,忽然想起镇上那场赌约,想起周明裕那张因轻蔑而扭曲的脸。
他没停,继续背下去。
林宣平日里沉默少言,这会儿却忽然开口道:“九郎,不用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程愫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想起跟周明裕的对赌了。
“阿宣哥,你相信我吗?”
林宣一愣,随即点点头,“信,我信你。”
他一直都是相信他的。
“嗯,那你等着,我一定赢。”这句话是对林宣说,也是在对他自己说。
刘家村的青砖院落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罗丰早已起身,正坐在廊下就着天光翻书。见程愫进门,只抬眼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半步远的林宣。
他没问这孩子是谁,只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罗丰这书房不大,一几,一榻,两架书。窗前那张旧书案上摆着笔墨,砚台里墨汁未干,显然主人已写了不久的字。
程愫依礼拜见,从挎包里取出《近思录》,放在案角。
罗丰没急着开讲,s*w*z*l他看着程愫,忽然问:“从程家村过来,要走多久?”
“回先生,一个半时辰。”
“累不累?”
程愫想了想,老实道:“有一点。”
罗丰点点头,没再说累不累的事,只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