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在书案侧面的蒲团上坐下。林宣没有跟进书案边,而是在窗边的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竹篓放在膝边,看他们师徒已经开始做学问,他也掏出自己拿的针线,开始做一些活。时不时的往这里瞥一眼,看他们需不需要茶水。
罗丰没有立刻翻书,也没有考问经义。
他把手边那只用了二十年的粗陶茶盏推过来,推给程愫。
茶是凉的。程愫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罗丰看着窗外那棵掉光叶子的老树,慢慢开口:“《论语》第一篇,都读过。”
程愫点头。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罗丰把这句话念得很慢,“程愫,你说说,学而时习之,乐在何处?”
这不是第一次考校。但这一次,先生的声音里没有考校的锐利,只有一种等待回答的郑重。
程愫握着那盏凉茶,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把边林宣的影子拉成细细一道,投在内侧。
程愫开口了:“从前学生以为,乐在‘习’有所得。背下一句书,解开一道题,弄懂一个字,都是乐。”
他顿了顿,“后来学生觉得,乐不止在此。”
罗丰没有说话,等着他接着说。
“学生家中,有爹娘,有姨娘,有姐姐,有哥哥。学生读书,他们不知书上写的是什么字,但他们知道学生读的这些书,能让地里的庄稼多收两成,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分,能让学生不再被旁人看轻。”
他抬起头,看着罗丰。“先生,学生说不好。但学生觉得,‘学而时习’的乐,不止是书里的乐,也是书外的乐。是读到一句有用的话,回家能用在田里,用在账上,用在和欺负二姐的人讲道理上。”
他把凉茶饮尽,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这就是学生的‘乐’。”
罗丰看着他,很久,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本《近思录》轻轻推到程愫手边。
“今日不讲经。”他说,“我给你讲一个人。”
“此人姓范,名文渊,字希行。两岁丧父,母亲改嫁,他随继父姓朱。少年时寄居寺庙,每日煮粥一锅,粥凝后划为四块,早晚各取两块,蘸盐而食。”
程愫听着,没有出声。
“有同窗见他吃得苦,送他美食。他婉拒,说:‘我已习惯食粥,若享此佳肴,恐日后难再甘于清贫。’”
“二十七岁,他中进士。此后为官四十余年,三起三落,修海堰,兴学堂,戍边关。俸禄分与门下士,自家贫至临终时,连一身新衣都无钱置办。”
“这便是他的‘乐’。”罗丰停顿了一下,“与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以小家见大家,各有所乐。把论语翻开,今天我们仔细讲一下这其中的道理。”
罗丰不愧是个极好的老师,他讲解的内容让程愫收获颇丰,深觉一个人闭门造车压根不行,怪不得这个时代都要去私塾里读书,听先生讲课。
短短半日的时间,他就学到了不少东西。而且来的时候他还自制了碳笔,毛笔用着麻烦,不利于他做随堂笔记,有了碳笔,听讲师有什么重要的知识点的也能快速记下来。
罗丰第一次见到他的碳笔还有几分好奇,询问了之后才知道它的用处。他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小弟子想法倒是新奇,用着的确方便不少。
程愫第一天上课适应的还算不错,临近太阳落山时,罗丰给他布置了课业,第二日是要写完拿给他的。
另一个课业便是嘱咐他重点要好好练字。他那一手毛笔字着实丑到了罗丰,下令让他不管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要坚持不停的练。
他这么一个天资聪颖的关门弟子,怎么能有一手那么丑的字?
坚决不行,他不允许!这实在是太丢他这个师父的脸了!
布置完课业便可以回去了,等明日再去。罗丰给他定的规矩是一月可以休四天,也就是说上六天的课可以休息一天。
趁着休息的这一天,程愫去了田里。已经开春了,再过不久家家户户都要开始耕种,他得先把土壤改良一下。
计划书他已经做好了,只是还要再实地查看一下情况,然后再着手去做。
程万山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家里没点能种的田,这心里就没有着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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