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儿在县学里心不在焉了一整天。先生讲五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和钱家的婚事。他这婚也算是退了,钱家那边该定日子了吧?
他美滋滋地想着,推开了家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方文轩愣了一下,往堂屋走去。
掀开门帘,他愣住了。
方母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面前放着一张纸。桌上那套她最心爱的茶具不见了,换了个豁了口的旧茶碗,茶早就凉透了。
“娘?怎么了?”
方母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拍。
方文轩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那是县衙的传票,盖着鲜红的官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程家村程万山,状告方家借银不还、侵占财物,下月初五开堂审理。
“这……这……”
“这什么这!”方母一拍桌子,声音尖利,“程万山那个老东西,真把咱们告了!”
“我使了几文钱跟差爷打听了一下,听说这程万山手里是有欠条的,你给娘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给程家打过欠?”
今天官差走后,她思来想去,觉得人家不可能蒙骗她。既然县太爷受理了状子,说明欠条是真的。她确定自己没有给程家写过欠条,那就只剩自家儿子了……
不得不说,方母在这件事上还挺有脑子的,稍微一转弯她便想明白了,这才专门等着儿子休沐回来的时候问他。
方文轩张了张嘴,他刚想否认,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给程杏儿写过欠条。那时候他一心想哄她高兴,又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君子风范,程杏儿说总是接济他们家,让她娘在家里其他人面前挂不住脸,不如写个欠条,也好给她娘做做脸面,不是让他真的还钱,他便爽快的答应了。
此时想起从前的事,方文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犹犹豫豫道:“……有。”
方母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有?!那那个孙姨娘说的什么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细布这些,你都写了欠条?”
方文轩点点头。
实际上他们家拿的更多,只是后来的这些打了欠条而已,说起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的。
方文轩没想到对方真的敢撕破脸,不顾程杏儿的名声直接告到官府,而他也属实没想到,状告的由头不是无故悔婚,而是欠钱不还。
“欠条呢?拿给我看看。”
方文轩头低了些:“只写了一份,给程家了……”
苍天可鉴,他当时真觉得根本不用还,就只写了一份应付一下程杏儿。
方母眼前又是一黑。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都读这么多年书,怎么都没长个心眼儿?”
骂归骂,事还得解决。
方文轩觉得这事告到官府不太好办,有点怂了,跟他娘商量道:“娘,不如咱们凑一凑,把欠条上写的东西还给他们吧,我再去找杏儿说点好话,她那么喜欢我,我求一求她,把状子撤了。要是上了公堂,对方有欠条在手,咱们恐怕没什么胜算,名声也不好听。”
方文轩愿意咽下这口气,打退堂鼓,他娘可不同意!
事情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什么狠话都放了,再让他们低头去登程家门低声下气的求人,她做不到!她也不允许儿子做这种没骨气的事!
况且若是把东西都还回去,也要不少银子。她一个寡妇支撑门面本来就不容易,靠着扎灯笼的手艺每年能攒点钱。
但要供一个读书人,花销很大,前几年有程家当靠山,还稍微轻松一些,但也没攒下多少银子。若是还回去,她这家底都要被掏空了。
方文轩也不想去程家求人,但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别的法子。趁着现在还没上公堂,赔罪也就是丢个脸面。如果上了公堂还败了,那这面子里子就丢没了。
到时候县学里的同窗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方母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文轩,你明天是不是还休沐?”
方文轩点点头。
“明天一早,你去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