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派去程家村的人,姓陈,是个三十来岁的书吏,平日里管着田亩赋税的簿册,对农事多少懂一些。
他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辰,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骑着一头骡子,慢悠悠地往程家村走,一路上装作踏青的样子,倒也不显眼。
到程家村时,日头刚升起来。
陈书吏没有直接去程家,而是在村口下了骡,牵着往村里走。他打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打听。
可还没走几步,他就愣住了。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人。不是平日里蹲着闲聊的那些老汉,而是些扛着锄头提着篮子的庄稼人。
陈书吏有些疑惑,这会儿正是下地的时候,他们不去地里,聚在这儿干什么?
他牵着骡子走过去,听见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这才几个月?”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那苗绿绿的,虽然还只有一层薄薄的浅绿,但一垄一垄,长势很好,看着就跟以前那些瞎种的不一样,齐整得很!”
“不是说那地荒了几十年吗?咋就能种出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就是种出来了。”
陈书吏心里一动,牵着骡凑过去,脸上堆起笑。
“各位老乡,打扰一下。在下是路过此地的,想讨碗水喝。”
一个老汉抬起头,打量他一眼,往旁边指了指。
“那边有水,自己打。”
陈书吏笑着道了谢,却没急着去打水,而是继续问:“方才听你们说什么地种出来了,是哪家的地?”
那老汉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程老三家的!就村后山底下那片荒地,荒了多少年了,被程老三家接手,折腾了几个月,你猜怎么着?”
陈书吏配合地问:“怎么着?”
老汉一拍大腿:“种出来了!昨几个一场大雨,今早我去地里看,那苗绿油油的,一垄一垄,苗出的极好!”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也凑过来:“我活了三十年,头回见那片地种的东西长势那么好!程家那小弟,是真有本事!”
陈书吏心里暗暗记下,又问了几句,便借口打水,往河边走去。
河边下游有妇人正在洗衣裳。
陈书吏打了水,蹲在旁边慢慢喝,眼睛却往四周瞟。
那妇人洗着洗着,忽然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问:“怎么了这是?”
妇人压低声音道:“我今早去地里看了一眼,心里不是滋味。”
婆子问:“什么不是滋味?”
妇人道:“程家那片地,离我家的地不远。我种了二十年的地,伺候得精精细细的,可收成也就那样。程家那荒地,荒了几十年,人家折腾几个月,就比我的地肥了。你说我这心里,能是滋味吗?”
婆子撇撇嘴:“那能怪谁?当初人家折腾的时候,你不是也跟着笑话来着?”
妇人脸一红,讪讪道:“那……那不是大家都这么说吗?谁知道人家真有这本事。”
婆子摇摇头,没再说话。
陈书吏在一旁听着,把这些话都暗暗记在心里。
从河边出来,陈书吏没有急着走,而是往村后头走去。他想亲眼看看那片地。
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一片薄绿。走近了,他站住了。
那是一片齐整整的田垄,翻得松软,垄沟笔直。地里刚冒出来的苗,嫩绿嫩绿的,一垄一垄排过去,像是用墨线拉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老汉弯着腰在锄草。
陈书吏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