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他,“怎么样?”
陈书吏缓缓开口:“大人,那程家的事,比咱们想的还要不一般。”
周县令挑了挑眉。
陈书吏把今日在程家村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村口聚着议论的人,河边妇人酸溜溜的话,田里那片齐整整的青苗,还有程老大程老二那铁青的脸色。
“大人,您是没看见那片地。”陈书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荒了几十年的地,听说去年还是硬得跟石板似的,今儿我去看,那土黑得发亮,苗长得齐整,一垄一垄。旁边那些种了二十年的老地,都快比不上它了。”
周县令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那地真种出来了?”
“种出来了。”陈书吏点点头,“而且不止是种出来,是种得比别家的都好。我在地头站了半个时辰,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议论纷纷。有个老汉跟我说,他活了六十多年,那片地从前长野草都是稀稀拉拉的,头回见那片地长东西长的这么好。”
周县令沉默了一会儿,“那法子呢?问出来没有?”
陈书吏苦笑了一下,“大人,那法子,问不出来。”
周县令一愣:“问不出来?什么意思?”
陈书吏把程有田兄弟俩被围着问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笑了。
“大人,您猜程有田怎么说?他说,他学会的就是‘听程家小弟的话’。程富田更绝,说什么‘团粒结构’,他自己都不懂是啥。那地里的沙子,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水有的浇得多,有的浇得少。都是程家那小弟在地头看,捏,闻,舔,然后说怎么干,他们就怎么干。”
周县令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的意思是,那法子,只有那孩子自己会?”
陈书吏点点头。
“依属下看,程家那兄弟俩,干活是好手,可要说门道,他们真说不出来。那孩子是边看边改,每一步都不一样。外人想学,除非跟着他一年半载,把那些‘看’的本事学会。”
周县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县的时候。
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见过多少庄稼人?听过多少抱怨天干地薄?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把荒了几十年的地救活。
“大人,”陈书吏在身后道,“还有一件事。”
周县令回过头。
陈书吏道:“回来的路上路过望溪镇,我听说了一件事,那孩子,跟我娘子大哥家那个小儿子周明裕立了个关于考童生的赌约。”
望溪镇上周家跟县衙书办有姻亲,这姻亲其实就是陈书吏。周立有个妹妹,嫁给了陈书吏,只是陈书吏向来不太喜欢周立这个姐夫钻营,周明裕这孩子跟程愫立了赌约的事他也是才知道的,自家娘子都没敢把这事告诉他,就怕他生气。
周县令愣了一下,“什么赌约?”
陈书吏把赌约的事情说了一遍,明裕这个孩子性格不好,还爱争强好胜,经常仗势欺人,他劝过自家娘子多次,让她多劝着些娘家大哥,让他不要对儿子太过放纵,要严加管教,不然容易容易惹出祸来。
没想到,对方压根不听。就明裕那点底子,两年内考上童生?就是三年内他都考不上!
周明裕自己心里没数吗?其实他心里多少也是有数的。但他笃定对方肯定都考不上,到时候两人在约定的时间内都没考上,这赌约自然就不做数了。
周县令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十分惊讶,一个十岁的毛头小子,是怎么敢跟人打这样的赌的?!
但有荒田变好田的事情在前,周广志先入为主的对他有了个好印象,竟然有些离谱的想着,说不定这孩子真能做到呢?
那到时候传出去岂不是都是美名?还顺带打响了他们当地的名声!要知道上一任县令的儿子也是十四岁才考中了童生,已经是他们这片最年轻的童生了。
若是程家这小子十二岁就能考上,那是他这个县令的政绩啊!
作者有话说:
周广志:政绩!都是我的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