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同知接过,低头看起来。
一开始,他也是漫不经心的。周广志那个人他知道,干了十年县令,屁都没干出来一个,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看越震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梁知府。
“大人,这……”
梁知府点点头,“你往下看。”
刘同知继续看。看到“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掺沙三成”时,他眼睛亮了。看到“种红菜三年压碱,根黄即退”时,他倒吸一口气。看到“附改良之法一册,系十岁孩童程愫所著”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十岁?!”连个童生都还不是。
这震惊的程度不亚于程愫生活的现世常说一两岁小孩的话:“尿还控制不住的年纪,已经学会做饭了!”
梁知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我也纳闷。可你看看这法子,细致不细致?周全不周全?”
刘同知把那折子又看了一遍,喃喃道:“细致……太细致了。比咱们那些老农事写的还细致。”
梁知府放下茶盏。“所以,我请你来。”
他看着刘同知,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这事,你怎么看?”
刘同知在府衙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新法”、什么“妙计”、什么“富民之策”,十个里有九个是糊弄人的。
可这份折子,他挑不出毛病。不是挑不出,是不敢挑。
因为那法子,他越看越觉得,真能用。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大人,依下官看,这事,得派人去看看。”谁知道是不是这周县令为了冲政绩想挪挪窝自己编造的。
梁知府赞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广志那个人,我知道。混了十年,一向不怎么务实,处事圆滑,可他这回写的折子,不像是假的。他说那孩子才十岁……十岁啊。”
他回过头,看向刘同知,“老刘,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孩子?”
刘同知想了想,缓缓道:“大人,下官年轻时,曾在乡下见过一个老农,没读过一天书,可那地种得,谁都比不上。他说,他是跟地说话,听地告诉他的。”
梁知府愣了一下,刘同知继续道:“那孩子,也许就是这种人。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天生的。”
梁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天生的……十岁的种地天才?”有点夸张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折子,又看了一遍。
“老刘,你明日就动身。去那个县,去那个程家村,亲眼看看那片地,亲眼见见那个孩子。”
刘同知拱手道:“是。”
梁知府又道:“带上两个懂农事的老人,带上纸笔,把那法子问清楚,记仔细。要是真的……”
他顿了顿,“要是真的,咱们府衙,就捡到宝了。”
刘同知退下后,梁知府又坐回案前,把那封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夜很深了,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想起自己二十八岁中进士,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四十五岁做知府,踌躇满志。想起自己如今五十有三,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他见过太多事,也麻木了太多事。
可今晚,他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喃喃道:
“十岁的孩子……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第二天一早,刘同知就带着人出发了。
一辆马车,两个老农事,一个书吏,沿着官道,往成安县的方向去了。
马车走得不快,吱呀吱呀的,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刘同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他在想,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是神童那样,小小年纪就满口之乎者也?还是乡下孩子那样,见了官就缩手缩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