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把书袋放在脚边,深吸一口气。
旁边几个考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惊讶。
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半个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程愫道:“十二。”
那书生倒吸一口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忽然叹了口气。
“我二十二,考了三年了。”
另一个书生也凑过来,打量了程愫几眼,笑道:“十二岁就来考县试?你爹娘可真舍得。”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轻蔑。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笔墨摆好。
那书生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去了。
卯时三刻,一声锣响。
主考官周县令带着几个考官入场,在正中央的高台上就座。
又是一声锣响。
考棚里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几个衙役抬着一块木牌灯,从过道里缓缓走过。牌灯上贴着考题,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第一场四书义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程愫看着那道题,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磨好墨,铺开纸,提起笔开始作答。
……
县衙考棚里,一片肃静,时不时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广志坐在主考官的高台上,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卷子,却一眼也没看。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考生身上,像是在找什么。
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站起来,负着手,慢慢走下台阶。
副考官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广志沿着过道,一排一排地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有的考生太投入,压根没发现有人从身边经过;有的余光瞥见官袍一角,手一抖,笔尖差点戳破纸,连忙稳住心神,继续写。
周广志不管他们,只是往前走。
走到靠里的位置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甲字二十七号。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孩子,身量小小的,比左右那些考生矮了一截。他穿着一身靛蓝棉袄,袖口略长,露出一双戴着兔皮手套的手。
周广志的眉头动了动,找到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人身后,低头看去。
程愫正写着,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他的笔尖落在纸上,不快,却极稳。一行一行的字,工工整整地落下来。
周广志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一场的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四书文,最基础不过的题目。可越是基础的题目,越能看出一个人的功底。
这孩子破题破得极好。
他写的不是那些陈词滥调,什么“圣人垂训”之类的套话,而是直接从“学”字入手。
“学者,觉也。觉其所未知,习其所已觉,然后悦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