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宴摆了三天。第一天是村里人,第二天是邻村和镇上来的,第三天最热闹,县衙来了知县大人,就连知府大人也来了。
凭此就可以看出,程愫这个六元及第的含金量有多么重了。知府虽然品级比他高,但哪里比得上翰林院这种清贵的地方?程愫还是个京官,况且他还这么年轻,在皇帝面前也挂上了名号,只要他老老实实不犯大错,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里正头一回遇上这种场面,特意从县上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在村口搭了台子,连唱了三出戏。锣鼓声从早响到晚,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村里的小孩在戏台底下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大人给的糖,满嘴都是甜味。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客人也散了。院子里还留着饭菜的余香和踩碎的花生壳,桌凳还没有完全收完。
林宣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前来帮忙的婶娘们,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就是一匹布并上一篮子鸡蛋,或者是一包糖和一壶酒水,但大家心里都高兴,这可是状元郎给的东西,那都是沾了他的喜气儿的。
程家出嫁的女儿们都没走。何延年自然也在,齐成业在院子里清扫地面,石默正挽着袖子帮程杏儿一起收拾桌凳,几个小辈在廊下跑来跑去。
何延年这一天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这一天也喝了不少酒,脸膛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坐在廊下,看着在灶房门口忙活的程秋菊,忽然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初娶秋菊时,程家还未如此发达,岳父虽然家底殷实,可比着他们家还是差了一截。
那时候他只是看中程家的名声,加上秋菊本身也是个漂亮能干的。没想到,如今程家竟出了个状元!还是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自己家里是个纯粹的商户,今日却有这样的机缘攀上了状元这样的高枝,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秋菊。他甚至觉得,自己往后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明智的决定了。他想着想着,忍不住拍了拍身边的木凳,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媳妇娶得真值。”
坐在旁边的程秋菊听见了,偏过头来,递了一碗醒酒汤给他:“还说醉话呢。”
何延年连忙接过汤碗,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不是醉话。是真心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程秋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郑重,“秋菊,你信我,往后我一定把你供起来好好伺候着。”
程秋菊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又不好在姐妹面前发作,只低声嗔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吧。”
何延年却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头把那碗醒酒汤喝完了。齐成业听见了,只是憨厚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但他知道,程家好了,巧云也就好了。
……
吉祥村在永安府以南,离府城大约半日路程,村里人家不多,散落在几片坡地之间,傍晚时分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淡青色的薄纱。
林虎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了一半。他背着包袱从村口走进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他娘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林氏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菜掉了一地,站起来就朝他扑过来,一边拍他的胳膊一边念叨:“你还知道回来!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连封信也不托人捎,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嘴上骂着,手里的劲儿却轻,拍了两下,眼圈就红了。
林虎嘿嘿笑着,把包袱放在门槛上:“娘,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吗?还给您带了好东西。”
他从包袱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包京城的点心,用油纸包着;一方巾帕,上面绣着花,是他在路上看见顺手买的;还有一包银子,是这趟赶车挣得钱,再加上他省吃俭用,这包银子大概有二十多两。
林氏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惊喜儿子这一趟的确挣了不少钱,但也心疼他在外面辛苦:“那娘给你攒着,等以后给你娶媳妇儿用。路上累了吧?坐着歇会儿,娘去给你做饭。”
她把灶房那扇半掩的门推开,从梁上取下那块腊肉,切了厚厚几片,又打了两个鸡蛋,锅里的油烧热了,滋滋地响着,香味很快就飘满了院子。
林虎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娘忙活,心里暖s*w*z*l融融的。
“给你烧了热水,你先去洗洗,等会儿饭好了叫你。”
等饭菜端上桌,他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挠了挠头最后扭扭捏捏的道:“娘,俺有件事想跟您说。”
林氏正在收拾灶台,听见他语气认真,停下来看着他。林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赶车到京城说起,说程愫在回程路上问他愿不愿意当随从,每个月二十两银子,还把林宣说的原话“若你娘愿意,也可以一同去京城”都说了。
他顿了顿,“娘,俺当时没敢一口答应。俺想着,要是俺走了,您一个人在村里……而且俺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林氏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的抹布攥着,听了他的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处:“你这傻孩子!人家状元郎看得起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倒好,还说要考虑考虑!这种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多少人挤破头都轮不上!”
她说着,急得直跺脚,“你这一考虑,万一人家转头找了别人,你上哪儿后悔去?”
林虎搓了搓手,声音小了些:“俺就是怕娘一个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