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愫从桌案上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我列的一份荒田改良的法子。你找几个老农,先挑几块最贫瘠的荒地试一下。”
程愫来上任的前一天,安平县的地界儿刚好下了一场雨,这场久违的干旱总算是到头了。但老百姓颗粒无收,原来的存粮都吃净了,因为干旱又没有种新的粮食,现在就算下了雨,当季的粮食也不好种,缺水太久,肥力跟不上,但该种还是得种,不然来年吃什么。
也正因如此,王书吏听完程愫的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不太明白,现在就算改良了田地,那也是荒田啊?能种上当季的粮食吗?
他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那种大段的文章,更像是清单或者要点,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王书吏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越看眼睛越亮:“大人,这些法子,能行吗?”
他们安平县地处山坳,能耕种的田地本来就不多,所以家家户户存的余粮仅够当季温饱。往西边干旱更严重,田地都裂开了。
现在难民又这么多,如果这些荒田能够改良出来,以后就能多耕种一些田地,多种些粮食了!就算晚一点也没关系,以后能种就行!
程愫道:“你找几块荒地先试,不试怎么知道?也就是咱们这地方太偏僻了,这改良荒田的法子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往全国范围内推广了,不知何故,咱们这里却一直没有普及到。”
王书吏哑声,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前任县令不是个好官,根本不是一心为百姓做事,百姓们大多都不识字,就算知道了又改良荒田的法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做。
王书吏没有再问,小心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像是放进了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
“下官这就去安排人做。”
没过几天,王书吏按程愫的吩咐,带了几个衙役,在城外找了两块地。
一块在石桥村附近,沙土多,漏水厉害;另一块在北边的山坡上,土质硬实,一捏成块,就是那种板结荒田,不管种什么,庄稼都长得稀稀拉拉。
按程愫的改良法子,在沙地上,他们先用沤好的绿肥和稻草、枯枝的碎屑混合着翻进土里,增加土质蓄水能力;在板结的地上,则用烧过的草木灰和细沙混合翻耕,第一遍深翻,第二遍浅耕。
现在改良荒田的法子经过多次试验已经很成熟了,比之前在程家村改良的还要好,那时候改良出来的荒田第一季只能种果树养田,但这个改良出来的不同,能直接种粮食。
至于种子,是程愫带来的。出发前他在京城粮铺里特意留心过,找了几种耐旱的麦种和豆种,又托人在南方的粮商那里收了一些抗旱的高粱种。
既然知道自己要来安平县这种地方,他自然做好了准备。
王书吏第二次来汇报时,声音比前几日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爽快:“大人,石桥村那块沙地,按照您的法子试种了一小块麦子,出芽了。”
程愫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沙地种麦子,只要保得住水,出苗不难。关键是后期的灌溉。”
吴主簿连忙道:“是,下官已让赵捕头带人在那附近挖了两口浅井。”
幸好此处下过雨,不然井都挖不出来。也是老天保佑,不然再接着干旱下去,这里的情况只会更差。
晚间,县城东边一家酒楼的包厢里难得聚了几个人。吴主簿、王书吏、赵捕头、李捕头,还有几个平时一起共事的,有五六个人。
几个平日里各自忙各自差事的人,今日不知怎么凑到了一起。桌上摆着一壶温过的黄酒和几碟小菜,是王书吏掏的腰包,说是难得松快松快。
吴主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他放下碗,在桌上轻轻一拍:“你们是没看见,那琉璃,透亮!跟水似的,连碗底的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比我从前在世家大族见的那一只我琉璃碗成色都好!我拿给大人看的时候,他端详了半天,说了一句:‘比预想的好一些。’”
他学着程愫的语气,故意板着脸说的,又说道:“你们听听,比预想的好一些,这要是再好一些,怕是能把整个县城的房子都用琉璃盖起来。”
众人笑了起来,王书吏在旁边接话:“你那琉璃再好,也是从窑里烧出来的。我这边可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石桥村那块沙地,按照大人给的方子试了种,麦苗已经都出芽了。”
他又比划了一下,“绿油油的,看着比往年种的那些精神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落定的满足,“我这辈子在县衙里抄抄写写,头一回觉得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比写出来的文章还踏实。”
旁边的李捕头正低头剥花生,他把花生壳剥开放在桌角,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那麦苗再精神,也得等几个月才能收。我这边可是天天在忙。”
他抬眼看了众人一下,跟他们对比起来,脸色可不太好。
“水泥那东西,大人说能烧出来,我都试了七八回了,每回出来的都是碎渣。下头那几个工人干得都没劲了,天天问我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成?”
他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把花生米丢进嘴里,“我也想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