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博士走后,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祝金栀一直待到天黑,中间只去茶水间接了两次水。
第三批模拟数据跑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组参数在迭代后收敛到了一个异常值。
祝金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抓起旁边的草稿本,用手算了三行。
沈弥尔探过头来:“怎么?”
“这组数据对应的层间距和掺杂浓度落在了某个很窄的区间里。”祝金栀把草稿本转给她看,笔尖点在一行简写公式上,“如果在这个区间内做梯度实验,有可能会找到那个临界点。”
沈弥尔看了一会儿,眼睛亮起来:“你是说……这个预测和第八页那个边界条件刚好合上了?”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弥尔没再多问,直接回到自己电脑前开始调整新的参数方案。
之后的两天,整个团队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
模拟测试一轮接一轮地跑,数据一批接一批地整理。
第三天傍晚,祝金栀盯着屏幕上那几行高亮显示的结论,放开了鼠标,长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沈弥尔已经在看过来:“筛出来了?”
“对!”祝金栀的嗓音有点哑,熬夜熬的,但眼睛明亮,嘴角弯起来一个弧度,“三种候选结构,理论上都有可能,不过还需要做实验验证。”
他们搭建的数学模型预测了什么样的材料结构能在常温常压下实现超导,团队需要把这个预测转化落地,就需要一比一按照结果合成材料。
祝金栀退出了模拟界面,打开另一份文档——那是HUP内部设备借用系统的申请表。
李墨声团队目前占用着B区最大的那间实验舱,里面配备了分子束外延系统和一套极端条件下的物性测量设备。
祝金栀的团队现在要合成的材料,对这两样设备的精度要求极高,所里其他实验室的设备根本达不到标准。
“你要去找李墨声借设备啊?”沈弥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申请表,“要不我去吧?你俩不是不太熟吗?”
祝金栀把表格填到一半,顺嘴揶揄她:“你和他很熟啊?”
沈弥尔:“哎呦,我怎么也算半个交际花吧,至少我不怕他放冷箭嘛。”
听到沈弥尔把李墨声的眼神比喻成放冷箭,祝金栀有点想笑,又觉得有损功德,憋住了。
沈弥尔还在唠,“他那个人出了名的龟毛难说话,上次物理系那边有团队想借他的设备,他回了一句‘把基础数据补齐了再来’,直接给人堵回去了,一点也不通情达理。”
祝金栀不以为然:“很有原则啊,我还蛮欣赏这种有话直说的人的。”
沈弥尔又吐槽了几句,祝金栀不是说“他不是那样的人”,就是说“其实他也没恶意的”,听得沈弥尔火大:“你怎么老帮他说话!我是你闺蜜还是他是你闺蜜啊!?”
祝金栀不敢再吭声,正好她填完了表格,把表格保存好,关了电脑:“好了,你就歇着吧,我过去当面找他谈。”
从A区到李墨声团队的实验室需要穿过两条连廊。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统一的灰白色防静电涂料,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闭合的钢化门。
祝金栀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按了一下门边的内话按钮。
门很快滑开了。里面的年轻男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祝教授?您找谁?”
“李教授在吗?”
“在的在的,请进。”
祝金栀跟着他进门。这间实验室的面积比她们团队的实验室大将近一倍,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台分子束外延设备,银灰色的机身占据了半面墙。设备旁边还有两台她不认识的仪器,应该是近半年新配的。
李墨声站在靠里的实验台旁边,正在看手里的平板。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刚刚过眉。
他听见脚步声,不经意间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祝金栀走近,她冲他挥挥手,笑了:“李教授,好久不见啊。”